第二天上午的行程是龙井村。
苏念晚换了一身跟昨天截然不同的穿搭。浅卡其色棉麻长裙,裙摆到小腿肚的位置,面料是那种洗过很多次之后自然变软的质感。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了手肘。脚上是一双米色帆布鞋,鞋面净但有使用痕迹,看得出是穿了很久的那种舒服。
头发编了一松散的侧编发搭在肩上,头顶戴了一顶浅草色的编织草帽,帽檐不宽,刚好遮住半张脸的阳光。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金牌导游,倒像一个来龙井村度假的文艺青年。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龙井村的行程主题是茶文化体验,如果她穿得太正式,团员们会觉得这是一堂课。穿得松弛一些,才能让所有人放松下来,真正享受品茶的过程。
龙井村在西湖西南角的群山里,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了漫山遍野的茶树。整齐的茶垄像一条条绿色的波浪铺在山坡上,十月底的茶树已经过了采摘季,叶子浓绿浓绿的,在阳光下油亮。
团队到了龙井村之后,先参观了一家百年老茶坊的炒茶车间,苏念晚讲了龙井茶从采摘到炒制的十二道工序,每一道工序的温度、手法、时长,她都能精确到数字。
然后她带着团员们走进了茶园深处的一座品茶亭。
亭子是木质结构的,四面通风,顶上搭着竹帘半遮着阳光。亭子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竹桌,桌上放着全套功夫茶具。周围是满眼的绿,茶树、竹林、远处的山脊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苏念晚在竹桌前坐下来,草帽摘了放在旁边,露出编好的侧编发。
团员们围坐在桌子两侧,看着她准备茶具。
“龙井茶分六个等级。”她一边烫杯一边说,手指灵巧地拎着紫砂壶的壶把,滚烫的水从壶嘴倾泻而下,在白瓷公道杯里转了一圈又被倒掉。
“最高等级叫'特级',一芽一叶初展,就是一个芽头刚刚冒出来的时候旁边带着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小叶子。整片茶叶长度不超过两厘米。”
她从茶叶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放在掌心,让团员们凑近看。
“你们看这个颜色,嫩绿偏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白毫。闻一下。”
几个团员凑过来,那位编辑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
“有一股栗子香?”
“没错。”苏念晚笑了,“好的龙井闻起来有豆花香和板栗香,炒制火候到位的还会带一丝微微的焦糖感。”
她将茶叶投进玻璃杯里,提起热水壶,水从高处细细地注入杯中。茶叶在热水的冲击下翻滚了两圈,然后一片一片地沉下去,舒展开来,像一群微型的绿色舞者在水底慢慢打开手臂。
苏念晚低着头看茶叶在水中沉浮的姿态,嘴里轻声说着冲泡要领。
“龙井用八十度的水,不能用沸水,沸水会把嫩芽烫熟,茶汤会发苦。注水的时候要沿着杯壁慢慢倒,不要直接冲在茶叶上。”
她正说到这里,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人站到了亭子外面,挡住了从东面照过来的光线。
苏念晚的手指在热水壶的把手上停了一瞬。
她还没抬头,就听到了一个她已经不陌生的声音。
“又巧了。”
两个字。
声音低沉,尾音极短,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苏念晚抬起头。
顾深寒站在品茶亭的入口处,一手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依然是龙井,淡金绿的茶汤在白杯里微微晃动。
今天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扎进裤子里,下摆随意地搭着。下身是深色休闲裤,脚上换了一双深棕色的皮质休闲鞋。
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三次都要随意。像是知道今天不需要穿得太正式,专门挑了最放松的那套衣服。
苏念晚看到他的一瞬间,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热水壶里的水歪了一线,有几滴溅到了桌面上,差点打翻旁边的公道杯。
她迅速稳住了手,把热水壶放下来。
然后她抬头盯着他。
“你来龙井村也是谈生意?”
顾深寒面色不改。
“喝茶。”
“喝茶。”苏念晚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你个鬼”的克制。
“一个北京的总裁,专门跑到杭州龙井村来喝茶。”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苏念晚自己愣住了。
北京的总裁。
她说了“北京的总裁”。
这个信息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故宫那天他没有自我介绍。长城那天也没有。昨天断桥上更没有。他从头到尾只说了“巧合”和“运气好”,连名字都没有报过。
但苏念晚知道他是“北京的总裁”。
长城那天,她看到他身边跟着助理和外国商务伙伴。那三个“叛逃”到她团里的外国人说过一句“He'll survive. He's used to being alone”。这些信息被她的大脑自动拼接成了一幅画像:有助理、有外宾随行、穿着质感极好的冲锋衣、气场冷硬、一看就是做决策的人。
总裁,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而“北京”更简单。他在故宫出现,在慕田峪出现,两个都是北京的景点,加上他的口音是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推断他在北京工作几乎不需要任何推理能力。
但问题是,她推断了。
她花了时间和脑力去推断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所在城市。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关注他。
苏念晚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
顾深寒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像是瞳孔缩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他问。
声音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念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想说“你在故宫和长城都出现过,北京是很合理的推测”。但她意识到如果她这样说,等于承认她一直记着这个人出现的每一个地点,并且做了分析。
她也想说“随便猜的”。但以她一贯的性格,她说不出“随便”两个字。
苏念晚咬了一下下唇,没有回答。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
团员们的目光在苏念晚和顾深寒之间来回移动,那位编辑端着还没倒满水的茶杯,表情从“我来品茶”变成了“我在吃瓜”。年轻情侣的女生推了推圆框眼镜,嘴角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
三秒。
整整三秒的安静。
在这三秒里,苏念晚和顾深寒互相看着对方。
苏念晚知道他已经听出来了。她对他的了解比一个“偶遇过几次的陌生人”应该有的要多。
顾深寒也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不是随机出现在这里的,他对她的关注也不是“巧合”两个字能盖住的。
两个聪明人站在一座茶园深处的木亭里,被茶香和山风包围着,中间隔着一张摆满茶具的竹桌。
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
对方在关注自己。
苏念晚先打破了沉默。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热水壶,续上了刚才被打断的冲泡动作。热水沿着杯壁缓缓注入,茶叶在水底又翻了一个身。
“你的茶凉了。”她没有看他,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你手里那杯。”苏念晚用下巴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龙井凉了会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里刚泡的还热。”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什么?她在邀请一个她刚才还怀疑是跟踪犯的男人坐下来喝茶?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顾深寒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专注地泡茶,侧编发从肩上滑到了前,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棉麻长裙的裙摆铺在竹凳上,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肩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纹。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了亭子,在竹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把手里那杯凉掉的龙井放在桌角。
苏念晚从公道杯里倒出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豆花香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顾深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苏念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冷的,硬的,嘴唇微微抿着。
但他坐下来了。
在她的桌子旁边,喝她泡的茶。
苏念晚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团员们的品茶体验上。
“好,我们继续。大家看杯中的茶汤颜色,好的龙井第一泡的汤色应该是嫩绿偏黄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和从容。
但她面前那只刚才差点被打翻的公道杯旁边,放着一杯没有人认领的、正冒着热气的龙井。
那杯茶,是她刚才无意中多倒的第二杯。
比她自己喝的那杯,还要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