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分,神武门外。
夕阳把故宫的红墙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苏念晚站在广场边,目送最后一位团员上了车。
戴眼镜的女士临走时特意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苏向导,今天的讲解非常精彩。回去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反馈评价。”
她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五星。”
苏念晚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欢迎下次再来。”
车门关上。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
苏念晚这才松了一口气。
十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
讲解时长超过七个半小时。
她靠在路边的柱子上,把高跟的绣花鞋脱了一只,揉了揉脚背。
然后蹲下来,打开随身包,一件一件清点物资。
平板,充电宝,手绘路线图,空水壶,那瓶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
她把所有东西依次放回包里。
手指碰到那瓶水的时候,停了一下。
瓶身已经不凉了,被她体温捂成了常温。
苏念晚把水塞进去,拉上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酸,脚踝那里隐隐发胀。
她弯腰把鞋重新穿好,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朝阳区和平里。”
坐上车之后她才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四十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赵经理发在工作群里的感谢信息,还有几个团员发来的合影。
林知意单独给她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
苏念晚没有立刻点开语音。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刚收工。地铁上不方便听语音,回家打给你。”
林知意秒回:“好的好的快回来打给我,我有瓜要吃。”
苏念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她划了一下屏幕,点开赵经理发的消息。
赵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是感谢苏向导今天的精彩表现,客户方面非常满意,已经在系统里给了五星好评加三百字文字评价,还特意提到了“王太太事件”。
“客户说,王太太上车之后主动找组织者说'那个导游确实厉害',让我跟公司反馈一下,以后贵宾团指定要苏老师。”
苏念晚看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望着车窗外。
北京傍晚的街道灯火渐起,霓虹和车灯混在一起,流成一条颜色嘈杂的河。
她没有觉得特别高兴。
这是她应得的。
每一个五星好评背后,是通宵背修缮档案,是随身带文献数据库,是据不同讲解主题设计穿搭,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也绝不降低标准。
十倍的价。
她值。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了。
北京老小区的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净。
苏念晚换了拖鞋,脱掉旗袍挂在衣架上,换上一件灰色宽松卫衣和棉布裤。
洗完脸敷上面膜,终于瘫进了床上。
手机响了。
林知意的视频通话。
苏念晚接了。
屏幕里林知意的脸占了整个画面,背景是她那间乱得像被抢过的卧室。
“说!今天怎么样!”林知意的声音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响。
“五星好评,客户指名下次还要我。”苏念晚把手机靠在枕头上,开始涂眼霜。
“这个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什么时候不是五星。”林知意一摆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要听的是你中午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那个故事。什么叫'有个冷面帅哥给你递水'?你给我展开讲。”
苏念晚愣了一下。
她中午发朋友圈了吗?
她翻了一下,发现自己下午在御花园拍照休息的间隙确实发了一条:“故宫,十小时讲解马拉松,嗓子阵亡,幸好有好心人投喂矿泉水。”配图是那瓶农夫山泉和御花园的古柏。
“这也值得展开讲?”苏念晚翻了个白眼。
“太值得了!”林知意一拍桌子,进入了她的福尔摩斯模式,“首先,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你上午跟我说的那个蹭讲解被你撵走的深灰大衣男?”
“……好像是。”
“好像是?你连人都没认出来?”
“他长得不太好认。”苏念晚含糊地说。
“你的意思是他长得太普通了?”
苏念晚沉默了一秒。
他那张脸要是算普通,故宫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都找不出第二张。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我的意思是,他戴了口罩。”苏念晚面不改色地说。
“行,就算你没认出来。”林知意不买账但暂时放过这个点,掰着手指开始分析,“深灰色羊绒大衣,独自逛故宫,不拍照不发朋友圈,全程安安静静听你讲解,被你当面怼了也不生气,下午还特意去买水给你送过来。”
“苏念晚,我帮你画个用户画像啊。这个男的,第一,有钱,深灰羊绒大衣你说质感很好,低调但贵,说明有审美有经济实力。第二,有品位,不逛网红打卡点,听历史讲解能从头跟到尾,说明有文化有耐心。第三,单身。”
“第三条怎么推出来的?”苏念晚忍不住问。
“有对象的男人谁大周末独自逛故宫啊?”林知意理直气壮,“带女朋友逛的话他应该在帮女朋友拍照,而不是站在旁边听你讲清朝后宫工资条。”
苏念晚无话可说。
“第四!”林知意加大音量,“对你有意思。”
“你少看两集偶像剧。”苏念晚把面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他可能就是嗓子好的人看到嗓子不好的人,出于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
“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不会让一个陌生男人特意拧开瓶盖散凉气再递给你。”林知意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叫细心。细心到这种程度的陌生人,要么是变态,要么是对你有意思。他长得帅吗?”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帅的话就排除变态选项。”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
“林知意,你是不是今天工作太闲了。”
“我请了年假。专门闲着嗑你的瓜。”林知意笑嘻嘻的,“所以快说,帅不帅?”
苏念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林知意两秒。
然后伸手把视频挂了。
三秒后林知意又打过来。
苏念晚没接。
林知意发了一条文字消息:“你不说就是帅。沉默等于承认。晚安。”后面跟了一排亲亲的表情。
苏念晚把手机丢到一边,翻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帅不帅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个蹭讲解的游客递了瓶水,这种事在她五年的从业生涯里发生过不止一次。
区别只是以前递水的是大爷大妈和带娃家长,这次换成了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冷面男人。
苏念晚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她拿起手机准备设闹钟,手指划过相册的时候,无意中点进了今天拍的故宫工作照。
有几张是赵经理帮她拍的工作照,在太和殿前的全身照,光线很好,衣服的质感拍出来了。
有几张是她自己拍的建筑细节,屋脊走兽的特写,金瓯永固杯的展柜。
还有一张是小周非要拉着她在九龙壁前拍的合影。
苏念晚的拇指停在了这张合影上。
照片里小周笑得露出八颗牙,苏念晚微微侧头,藕粉色旗袍在九龙壁的琉璃色背景前很和谐。
但她的视线被背景里的一个东西钉住了。
合影的右上角。
人群后面。
古柏树的阴影边缘。
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深灰色的轮廓,身形修长,微微偏转的头部角度。
因为距离远、光线暗,面部完全看不清。
但那个站姿,那个大衣的剪裁,那个一手在口袋里的动作。
跟下午在御花园假山旁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苏念晚用两指把照片放大了。
画质变得模糊,但侧影的轮廓更清晰了。
他的头偏转的方向,不是看九龙壁,不是看人群。
是看她。
视线的方向,正对着拍照时她站的位置。
苏念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扣在了床上。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北京夜晚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
苏念晚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他在看她。
从太和殿到九龙壁到御花园,这个人一整天都在她附近。
不是巧合。
不像巧合。
但如果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苏念晚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三秒钟的对视,那双漆黑的、冷得不像话的眼睛。
然后是那瓶微凉的矿泉水。
然后是那个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背影。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那个男人还是在说自己。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苏念晚伸手把它翻过来。
赵经理发来一条消息:“小苏,跟你说个事。下周有个长城的私人团,客户点名要你,我刚才已经接了。详细信息明天发你。”
苏念晚回了一个“好的”。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长城。
下周。
她忽然有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
那个人会不会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