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晓雨是个病患,乌榴又不需要太多工分,两个人割草很是敷衍,割了两三篓,卓晓雨就忍不住了。
“走?”她做了个动作。
“去哪儿?”乌榴扭头看她。
“还能去哪儿?去河边。”卓晓雨扯了扯领口,“好热,去那边凉快凉快。”
乌榴爽快同意,两个人避着人,偷摸去了河边洗脸休息。
生产队有两条河,她们来的是大一点的,平里有人在这边放鸭子。
鸭子不太净,岸边总是会留下一堆粪便,两个人就去了稍微偏僻一些的地方。
天热,河边也热,太阳一照,波光粼粼。
河边很容易晒黑。
乌榴童年的时候因为清明节回老家,老家也有这么一条浅浅的河。
当时十岁的她跟着老家一群小孩疯跑,去偷人家地里的番薯,然后又去河边烤。
烤番薯,真的没想象中那么简单,乌榴学着人家堆石头,学着人家点火,火没点起来,倒是点了一大团的浓烟。
最后从别人那儿夹了烧得正旺的柴过来才算成功。
番薯不容易熟,几个人闲着没事,就想着去河里捞石头,抓鱼。
乌榴兴致高涨,一头扎进去,热了就用河水洗脸。河里没鱼,他们到最后变成了打水仗。
到了时间,浑身湿答答地跑到老屋,把失败的红薯扔进灶里,几个小孩儿又是吃又是喝的,累坏了。
晚上洗澡,乌榴才发现问题。
水淋在身上疼,疼得受不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尖叫出声。
乌榴的妈妈听到声音赶紧跑过去,隔着门就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乌榴澡也不洗了,哭哭啼啼套了睡裙跑出来,她妈一看,呵,好家伙,乌榴晒脱皮了。
在外头没感觉,回家一看,整个身体都又红又肿,肩上的皮正一点点脱离身体。
乌榴觉得自己快死了,哭得伤心,“好痒,好疼,妈妈。”
乌母看着乌榴原先嫩的脸被晒成这德性,气得掐了一把她的腰。
乌榴疼得又叫起来,委屈死了,“我都快死了,你还这样。”
“谁让你在河边玩的!”乌母戳了戳她的脑袋,没好气地继续说道,“先去洗净,我给你找药涂。”
涂药的效果并不好,乌榴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更是持续地脱皮。
她朋友笑话她说她是一条蛇。
从那时候开始,乌榴就不相信又不晒的太阳。清明节那天还下了场小雨都把她晒成那样,更别提现在热的时候了。
乌榴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将自己的脸往岸边挪动,不愿意让太阳晒到脸,身体却靠着河边,手上洗着手帕。
卓晓雨不管这些,痛痛快快地冲了一下脸,掏出手帕擦了擦,又过了一遍水,学着村里人把手帕围在脖子上。
乌榴这个动作实在高难度,好几次都要摔倒,全都凭借着娘们要脸的信念感让自己保持良好的形象。
“热死了都。”卓晓雨扯下了河边地上密密麻麻的绛紫色龙葵果,伸手问乌榴,“吃不吃?”
在现代那些什么有毒不能吃,吃了会变哑巴,这个年代都不做数了。
乌榴接过几颗,在河边过了水,最多算是个心理安慰,河水也净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龙葵果味道寡淡,略微有点酸,里面的籽非常的突出。但胜在果子有股香气,满足了她在这个年代对水果的需求。
“还要吗?”卓晓雨问她。
乌榴摇摇头。
她知道龙葵有毒,又不知道中毒会出现什么症状,生产队距离卫生所十万八千里,到时候跑过去又要时间。
她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卓晓雨也知道,于是也不多吃,将手洗净,和乌榴稍微挪了挪位置,去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
这里有树遮着,比其他地方凉快些,唯一的不好就是有蚊子。
但村里就这条件,蚊子又是无法避免的,
两个人席地而坐,免得被人发现她们两个人在这里浑水摸鱼。
乌榴一抬头,就瞧见卓晓雨唇边都是绛紫色的汁水。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卓晓雨赶紧擦一擦,这玩意儿过一会儿就粘在上面,扒都扒不下来。
只是卓晓雨还没有做什么,突然不远处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没有人?”那边人声音压低了,不过没什么用,卓晓雨和乌榴还是听到了。
不过声音有点含糊,她们听不清具体是谁。
“嘘。”卓晓雨赶紧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乌榴安静一些,万一是记分员过来看到两个人在这里磨洋工,一上午白。
乌榴也屏息凝神,两个人大气不敢喘,躲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几分钟,没有一点动静。
卓晓雨郁闷得要死,心下好奇,抻着脖子望过去,一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都合不拢。
“谁啊?”乌榴见状,小小声问道。
卓晓雨兀自震惊,本没有分心去回答乌榴。
乌榴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也伸着脖子看,偷偷摸摸从树后冒出了脑袋。
好家伙,陈霞和米崇两个人竟然在树下放浪形骸,亲密热吻。
两个人衣服都没穿好,火急火燎,那本就不像在接吻,像路边野狗抢屎。
还是一坨极为美味的那种,两个人你争我斗,涎水直流,好不精彩。
这她一个已婚人士的都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今天竟然在河边见到了别人做这些事情。
她颇有些哀怨,人家米崇一个吃软饭的,不是照样吻得很投入,不晓得邓宇磊那家伙在矜持个什么玩意儿。
天的,到底是什么白月光的存在让邓宇磊迟迟没有和她接吻呢?
她在这边怨气比鬼还深,另一边的卓晓雨恨不得写一本春秋史书,对陈霞和米崇口诛笔伐。
村里的风气可比城里开放多了,城里人起码那都是衣冠楚楚的虚伪面具戴上,村里压不在乎,那些四十多岁的女人就已经没穿内衣了。老大的挂在那儿,要是孩子还在哺期,厉害的人还能把甩到后背去。
别人见到了这种场景,还能面不改色和人聊天,顺带还会调笑几句。
这母在民间,那简直是偏方,还是那种集大成者。
比如说身上起了疹子咋办?涂母。长了水痘留疤怎么办?涂母。眼睛被尖锐物品划伤怎么办?涂母。
所以乌榴一度认为,村里这样做,对面人面不改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概,或许是尊重吧?
抛开这些不谈,这种钻小树林,那更是无数,人家动物还分春夏秋冬,人类压没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六天都在。
她在知青院那两个月夜里跑出去解决问题,都害怕屎拉在打野战的人类头上,到时候被举报说自己在别人头上拉屎,那简直百口莫辩。
那边战况愈演愈烈,乌榴还听到米崇担心害怕附近会不会有人经过,陈霞骂了一句,“胆小鬼,秋收呢,谁会来这里?”
来割草的都是小孩儿,小孩儿一群都被她赶到了另一头,至于乌榴和卓晓雨,一个懒得要死,一个断了腿,来这么远怎么可能呢?
陈霞推着他,火急火燎,米崇半推半就也就从了。
两个人从脱裤子到穿裤子连五分钟都不到,陈霞,善口技者。
卓晓雨看得激情四射,意犹未尽,等他们都走远了,点评一句:“什么玩意儿。村里猪配种都比米崇要厉害得多了。”
乌榴讪讪,不知道如何答复她。有时候乌榴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年代的人,这个年代的人才是应该属于现代的。
他们这些人说话,有一种不开黄腔,不说荤段子就会是哑巴的洒脱。
但乌榴自己没想过,这个年代大家一家子都住一个房间,啥不明白的?
就比如说卓晓雨对这种事情看过也就过了,她小的时候就见过了。
她家里就两个屋子,她老是能看到她父母这样那样,有时候急了连帘子都没拉,拉了也没多大作用,还是能听到动静。
那时候不懂,后来就懂了,不过听得多了,对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害羞。
她扫了一眼乌榴,本来想问问邓宇磊怎么样的,还是收了嘴,闭了口,担心等一会儿陈霞他们卷土重来,她提议道:“我们先换个地方。”
乌榴点点头,很快站起来,跟着卓晓雨七弯八拐。
“你知道陈霞为啥跟米崇好不?”卓晓雨在前头带路,顺嘴问她,
这乌榴哪里能知道的?她老早就不在知青院里,外加和陈霞又不熟悉,很难猜出来。
她只好十分肤浅地回答了那种显而易见的答案。
“长相?”真心实意的说,米崇还是比较标致的,油小生长相,村里少有。
这种长相其实在哪儿都挺吃香,大队里年轻姑娘喜欢,稍微年纪大一点的就觉得这种男人没什么用,活又不了,又不行。
“怎么可能呢!光靠长相大队长能让陈霞和米崇好?”卓晓雨先反驳了乌榴的话,又故作神秘地啧啧两声后停在了一个地方,开始弯腰装模作样地割草,“因为米崇他读过高中!”
知青也不是大多数读过高中的。
知青院里的知青大多数都是初中毕业,老知青普遍都是,甚至还有初中没读完就下乡建设的。新知青里面高中毕业的也不过四五个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很多时候知青办都是掐着年纪劝人下乡的,初中毕业,十六岁就得走了。
“高中毕业咋了?”乌榴问她。
“很多岗位都是要求高中毕业的。”卓晓雨左右环顾观察四周没人,才解释道,“大队长家里有条件,要是陈霞和米崇好了,他就能把米崇搞到厂里去,到时候陈霞就是城里人,吃公家饭了。”
这事情很多人心里门儿清,尤其是去年陈正气的大女儿也是这样嫁给了一个隔壁二队的知青,现在陈霞如法炮制,看上了米崇,米崇可以说要一飞冲天一飞冲天了。
但乌榴的说法也没有多大的错误,大队长看上米崇学历。至于他长得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知青院里那么多个人,陈霞也就看中了米崇。
“你看米崇得到了他想要的,陈霞呢,也能凭借娘家有底气。到时候两个人结婚,”卓晓雨啧啧,“这就是互赢的局面。”
有些人面上不齿这种行为,心里不知道多嫉恨呢。
陈霞和米崇好,大队里有几个青年私底下去找过。
陈霞是长得不怎么样,但耐不住她爸是大队长。之前好几个大队的年轻小伙给她献殷勤,帮她活,还有给她送礼物的。
现在陈霞突然有了对象,还是那个他们都看不上的米崇,别提多憋屈了。
所以说,想要偷懒,想要上位,男人比女人更想呢。
乌榴蹲在那儿,也学着卓晓雨开始割草,她侧头看人,“怎么听你说的,进厂这么容易呢?”
她听说很多工作都限制户口,还限制学历,进厂还要考试,特麻烦。
“每年大队都有知青进厂名额的。”卓晓雨给她解释,“但这些名额哪能落到我们头上?”
“他就一个大队长还能管人家厂的招工情况去了?”
“你这就不懂了吧。”卓晓雨一看就知道乌榴不明白,和她细细说道,“那些厂招工的试卷那都是有规律的,比方说那糕点厂,人家就会考面放多少,水放多少,揉几分钟,油炸几分钟,每天定损在多少……”
乌榴听得云里雾里,她是知道做糕点掌握这些的,但那么多糕点,哪里能记得住了?更不要说后面定损什么,她听得头大。
“听不懂不会不是很正常?”卓晓雨说,“你不懂,他有答案,他不就考上了?”
内部泄题年年都有,大家互帮互助罢了,
谁做了官不偏袒家里的?人之常情,卓晓雨从来不觉得这是事情。
“我做官我也这样。”乌榴恶狠狠地把草放进自己的背篓里,到时候贪污受贿,房子都是用金砖堆的。
她到时候就躺在金砖里,什么腰酸背痛都不存在了,呼吸之间都是美妙的金钱气息。
她宁愿被金钱腐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