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正值正午,阳光烈得很,乌榴刚刚在树荫下还算好,一走到大路上就觉得热得慌。有风,却不能消解她的燥热感。

秋收她穿得也多,外套搭配帽子让她更是觉得闷。

邓宇磊给她摘了片大叶子扇风,叶片很饱满,叶脉硬挺,扇风的时候也不会变得软趴趴没一点力气。

乌榴在大队里了大半年的割猪草任务,现在看了这些草叶都要下意识地思考猪能不能吃。

“这个不能吃。”邓宇磊对她说。

割草也分成猪吃的或者是牛吃的,牛吃的草杂,需要的草也就多,而猪吃的就会少一些,割草的时候偏向于小叶片的草。

如果割了这种大叶片的,那就是偷懒的行径,会被小队长教训,还有可能扣除今天的工分。

前些年大队里都是孩童割猪草,青壮年是不被允许去割草的。只不过那些小孩儿贪玩,还有偷懒搞小动作的。除了像这种割大叶片的,还有那种在筐子里装树枝架起一个三角,这样篓子中间就不能装了,看起来满满的猪草实际上就一小半,这种事情有一个人做就会有第二个人一起,事情愈演愈烈。

刚开始还没人发现,只不过那些小猪崽越养越瘦,才有人觉得不对劲,便开始检查,一检查起来,问题层出不穷,还有人直接给小猪崽喂枝条的。

当时的大队长很是恼怒,便让几个孱弱多病的成年人开始加入一起割猪草,演变至今,已经成了关系户可以割猪草了。

乌榴就是其中一个“关系户”,还是那种非常理直气壮,也没人敢当面骂她的那种。

“哦,好吧。”乌榴有些可惜,这种叶子做猪草的话,肯定会省下很多时间。

邓宇磊倒是没有这种心思,和她说:“明我早些起来给你割一些先。”

乌榴瞪大眼睛,圆溜溜的,他都四点就出门了,还要早,是准备三点多就去活吗?她其实想说她也不在意被人议论,能不能脆别这么累了,她就躺平得了。

到时候邓宇磊就去下地,她煮饭。好吧,她也不想煮饭,这些都是托辞。只是这个年代处处都是举报,她要是真的做出这些事情,肯定被人举报去了。

于是她只好拐弯抹角,非常含蓄,委婉道:“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十来分钟的事情。”知道乌榴的意思,邓宇磊笑了一下,看起来心情是好了一些。

刚刚还有良心的乌榴看他这样还笑,便瞬间失去了良心,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压迫?她心安理得地走在前头,闲闲散散的。

她走得不算快,邓宇磊却完全不同,平里都不太快的步子,今竟然有些急切的意思。

乌榴又开始对邓宇磊突然带她回去感到了奇怪,便在他旁边绕了好几个圈,“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你回去就晓得了。”

嘴巴跟戒过毒似的,完全撬不开。乌榴只好憋着一口气,埋头一个劲儿往家走,这下两个人步子倒是一致了。

这让邓宇磊大大松了口气,也不再慢吞吞地着急了,步子也稍微放开了一些,跟乌榴不远不近,恰好是能够扇风给她的程度。

他们家距离这边不算远,乌榴人还没走到呢,鼻子就忍不住翕动了一下,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兴致勃勃,“你今天没上工?去抓野鸡了?还是怎么了?”

邓宇磊垂眼看她欢脱的样子,嘴角微微扬了扬,本来他刚刚心情确实非常差,他听到了乌榴夸奖那个什么米崇,暗暗苦涩。

大多数女同志大概都是喜欢米崇那样子的,他这种大老粗,说出来的话也粗嘎,他都不好意思多说几个字,生怕说多了,乌榴就知道他的本音了,就厌恶他了。

他简单地回答她:“是兔子。”

“兔子?”山上的野物很多,野鸡是最笨的,它们会自己跳进陷阱里头去,也会钻进菜地里,蛇是最多的,他们好些人抓到蛇,当场就抽筋剥皮,掏出里面的蛇胆分享出去。

兔子是个例外,它们太跳脱了,很难抓到。

邓宇磊轻轻颔首,语气有些轻快,“自己撞上来的。”

乌榴对这个很有兴趣,问他:“守株待兔?”

“差不多。”他在地里的时候,兔子突然窜出来,脑子没意识到,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单手抓住了兔子的耳朵。

幸运的是,当时他速度快,旁边都没人,便少了很多麻烦。后来悄悄和附近的邓母说了,邓母揣着兔子回去了。

邓母厨艺还不错,大概是家里几个孩子都很能,家中情况还不错,也很舍得放调料,尝起来自然比一般人要好得多。

“妈。”乌榴本来想进邓母的那边的小院,却被邓宇磊拦了一下,拐弯进了自己的院子,隔着篱笆喊了邓母一句。

“小榴。”乌榴的名字实在拗口,邓母讲话嘴瓢得厉害,但她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我刚把东西放你们屋子里去了,趁热吃。”

“谢谢妈妈。”

邓父邓母对她总是很客气,也很少会主动去他们家里打扰,吃饭也都分开。像今天这种事情也常有,不管这肉是邓父去抓的还是邓宇磊去抓的。

乌榴觉得这种关系实在是太好,完全是她想要的,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会觉得是很疏远,对她来说这就是很有边界感。

“谢啥?”邓母摆摆手,又说道,“我也不晓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有煮面条,面揉了放灶边了,到时候你们蒸馒头或者煮面条都行。”

“好哦。”

“煮面条快一些,别饿到了。”

乌榴朝着她点头,甜蜜蜜地朝着邓母笑,“好的奥,妈妈。”

邓宇磊听到邓母的话,绕开乌榴走到灶房那边去。他走进去就瞧见灶台上的高梁面团。

邓母虽说比普通的人大方一些,却也没想着说乌榴顿顿都是吃细粮的,自然,邓宇磊也没有说。

他把细粮放得很高,纵使别人来了也发现不了。打开柜子,挪开外头的碗筷,从里面拿了白面出来。

这些又要花时间,邓宇磊是没想到这些的,现在要让乌榴等,他和面的动作都比往常要大一些。

他听到乌榴进屋的声响,然后是打水洗手的动静。

“鱼雷~”乌榴甩甩手,走到屋子里,没见到邓宇磊,倒是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大碗炒兔肉,上面铺了很多料。单纯用眼睛看看,也知道这一碗不是只有半只,估计一大半都在里面了,还是那种肉多的部位。

“我在和面。”邓宇磊说道。

乌榴抓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绕去了灶房那边。

邓宇磊穿着破旧却很净的围裙,用一件衣服改的。脱了外套,只穿着白色背心,露出了结实的手臂。

禁欲又居家,有种冷淡但非常宜家宜室的割裂感。

他见到了乌榴进屋子,动作没停,“这里热。”

“没事。”乌榴摇头,“怎么和面呢?妈妈不是说已经好了吗?”

“味道不好。”邓宇磊把和好的面压平,醒面的时间是不够了,所以也没有要做什么花样的意思,普普通通用刀切一切就成,“快好了,饿了?”

“没有。”乌榴摇头,这个时间也不是她吃午饭的点,她只是有点贪嘴而已。说起来上次吃肉都已经快一个半月了,自从临近秋收,邓宇磊都没有空去山里。

“你可以先吃。”邓宇磊没有把两种面混在一起,先下锅煮了白面。

乌榴看看他的动作,忽然说道:“菠菜面也会好吃的。”

“什么?”邓宇磊没听过菠菜面,想了想,问她,“加菠菜?”

菠菜一年四季都可以种,只是九月份种下去的口味最好,其他季节都种的少一些。

他擦了擦手,“我去问问别人家里有没有。”

“别。”乌榴抓着抓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邓宇磊侧头看她,乌榴让他先下面条。

“就是和面的时候菠菜汁挤到面条里面,面条就会变成绿色的。”乌榴本不知道菠菜面是怎么做的,她只是稍微推测了一下,说出来也很自信。

“那我下次给你做。”邓宇磊下面的动作顿了顿,他也不晓得这种做法,大概是城里特有的。“现在先吃这个,成吗?”

在大队里,吃个细粮都要精打细算,更不要说这些了。要不是乌榴,他估计这辈子都不知道城里的面条有那么多花样。

内心的自卑如同浪一样涌来,冲得他有些目眩。嫁给他,真是很苦了。

邓宇磊盖上锅盖,又洗了手要去外头摘菜。

“好哦。”乌榴拦住他,“我去我去,你你这个也做了。”

她指了指另一边的高梁面团。

“热。”邓宇磊摇摇头,“很快,你等我一下就成。”

“不要不要,我去我去。”乌榴推了他一把,自己跑出去了。

他们家自留地有两处,一处在前院,另一处在后院,后院的地细长,大概就一个脚掌的宽度,被拿过去种玉米,前院则是花样很多,有四个小块。

每个季节种的都不太一样,乌榴喜欢吃菠菜,一年四季都种,然后就是大白菜之类的。

乌榴小心地避开那些菜苗,扯了边边的葱和一颗大白菜。

自己家种的白菜很甜,邓母经常去公社自己的集市里面卖,还能卖不少钱。乌榴他们的就是单纯自己吃,偶尔还要去邓母那里摘几颗。

要是邓宇磊去摘,邓母会骂骂咧咧两句,要是乌榴,那她就会维持一个社恐且懦弱农村妇女形象,微笑让她自便。

地里被浇了水,踩在里面,布鞋的前头都沾上了泥土。乌榴给邓宇磊的时候,力气稍微大了一些。

邓宇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留痕迹地在乌榴身上审视了一番。

他是一个非常擅长观察乌榴的人。

从头到尾,一点蛛丝马迹在他眼里都是洪水猛兽。他一贯规规矩矩,观察乌榴的时候也尽量小心。所以乌榴从来没有发现。

鞋子。

他转过头,开始洗菜。

乌榴本来不饿的,站了一会儿,又开始饿起来,眼睛就盯着邓宇磊身上,看他咚咚咚切菜,又看他抽空给自己那一团面随便揉了两下,切出来的形状也非常随意,本不像她的那一团,非常标准的面条样子。

菜叶子切得很细碎,煮起来很快。

把煮好的面条和菜叶子放进兔子肉中,汤汁一锅,油光发亮。本来就很香的兔子肉此时此刻加上了碳水,像是给佛镀上一层金光,有时候人也分不清究竟是爱这层金光还是爱金光内在的佛。

乌榴清楚地听到自己咽了咽口水。

“你想吃。”邓宇磊和她说。

“不要,和你一起。”乌榴矜持地推拒。

邓宇磊看她的样子,不是表面说说,便拉了拉面条,让它变得细一些。刚刚煮面条的汤还在翻滚,他把切好的面条放进锅里后,又顺带洗了手,擦了灶台。

乌榴看到窗边的草药泡着水,等他们吃完这些肉,邓宇磊就会开始煮草药,草药味道重,能够很快地把肉味遮掩过去。

这些草药会变成夜里她泡脚的水,一举两得。

面条熟得快,邓宇磊很快做好,却没有放肉汤里面,倒了煮白面的汤一起,一个大盆,坐在了乌榴旁边。

基本上,肉是不怎么吃的,单吃白菜去了。

乌榴看过一篇文章,里面写着桌子是有三八线的,一边是自己吃的豪华大餐,一边是母亲吃的隔夜剩饭。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家里也是这样。

“你也吃嘛。”乌榴语调微微上扬,带着钩子,语气轻悄。她夹了几块肉放在他的碗里,“我也不喝这些汤呀,你吃呀。”

她总是故意这样,作出撒娇的样子。邓宇磊总是会被引诱得团团转,然后吃下这些他不该吃的东西。

也不是都是肉,偶尔也会是一大块姜,邓宇磊眼也不眨一下就咬着吃进去了,搞得乌榴瞪大眼睛,用手去抠他的嘴。

“没事。”邓宇磊抓了抓她的手,“好吃。”

她喂的,什么都好吃。

乌榴看他那双眼睛,如夜,墨色浓浓,像是燃尽的灰。

疯了。她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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