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秋收时间紧急,上面催,下面只能赶,邓宇磊完活回来已经八点多,天都黑了。

乌榴早早就躺在床上了,听到动静,她脑袋意识意识抬了一下。

晚上是乌榴煮的,水煮土豆,蘸那种稀释过的酱油吃。这种土豆不能是那种粉的,得是白皮的土豆,淀粉含量低,吃起来很清爽,加点盐水煮,也简单。

邓宇磊虽说是个乡下汉子,但平里也挺注重形象的,今儿个却没洗澡就吃饭了,身上那些没掸净的毛刺簌簌往下掉。

“你嘛不洗了再吃?”男人洗澡那么快,不过几分钟,邓宇磊都没有去,这让乌榴眉头都皱了皱。

“有点事。”他回。

“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乌榴想起最近几天他都没去山里,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要去山里?”

邓宇磊动作停顿了片刻,摇摇头。

又是这样屁话不说。乌榴怒火中烧,刚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的时候,邓宇磊才继续说道:“找人松解松解。”

按摩?乌榴重新躺回去。大队里有个瞎眼的叫郑华,在解放前是开按摩店的,后来不让了,就回来种田。

瞎了,年纪又大,能什么活?他要是拿起锄头都有人怕他锄到自己的脚,大队里也不能让他吃白饭。

好在这人的技术还在,按摩水平不算差,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拎着粮食过去,他给人按按。队里肯定是不能白拿工分不做事的,秋收的时候,腰酸腿软,他就给人按按,也算是抵扣工分了。

这按摩还不是一次就够,往往一个人按个七八次才觉得彻底疏解了,他也便在大队里过得还算是不错。

“技术真这么好吗?”乌榴忍不住问邓宇磊,“我也想去试一试,会痛吗?”

“谁?”邓宇磊侧头看她。

“郑华啊。”

“你要去找郑华按按?”邓宇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面上老实,说话却丝毫不给人面子,“不怎么样。”

“他都这么多年了……”

“那是大队里的人心善,怕他饿死。”

“我看之前妈也去了,她说挺好的。”

“那是她皮糙肉厚,按下去没感觉。”邓宇磊很快反驳道,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又作出了那种异常笃定的样子说道,“再说了,他那一张床,不知道躺了多少人,澡都不洗,鞋子一脱……”

“好了,可以了。”乌榴已经能想象了,一个孤家寡人的盲人是如何打扫卫生的。

有些时候不是他们不爱净,而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不是她歧视残疾人,就是对那些也不洗澡就去按的邋遢人。

就像这时候的邓宇磊,了一天农活,身上不是土就是汗,这样还跑去给人按摩。纯粹是故意恶心人的。

她啧了一声,不要再和臭烘烘的邓宇磊说这些垃圾话,想起卓晓雨的话,她又换了个话题,“我明儿个休息,要去镇上。”

“过几天成吗?”休息也不是整个大队都休息的,割草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每周都有一次的休息时间,割麦子的就不行,得把地里的农作物都给清理了,才能休息。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邓宇磊还要上小十天才能全部完成。他肯定是不想让乌榴一个人跑去镇上的。

镇上花花绿绿的,那些个不要脸的男人要是自己凑到乌榴面前,卖弄风怎么办?

女人心软,尤其是乌榴,更是天真烂漫,要是那些个不要脸的男人装一装,指不定就开始心疼人家了。

独自让乌榴去镇上,那是不可能的。

“不成,明天晓雨和人家相看,我不仅能白蹭车,还能够在人家那儿蹭一顿吃的。”贵的不吃,好的不吃,就吃免费的!

邓宇磊一听到卓晓雨去,更加不赞同,“她都那样子了?怎么照顾你?”

“我怎么需要她照顾了?”乌榴眼睛圆睁。

“晒了不得给你遮阳?热了不得给你扇风?”她卓晓雨做得来吗?这种事情还是得他来做才对味。

“这有啥。”乌榴老神在在,“她就算断了一只手不还有一只?到时候在车里她肯定就是会做的。”

邓宇磊欲言又止,脸上显露出怪异的神色来。怎么就会做了?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他做的最好了?现在卓晓雨这又是什么意思了?难不成还要抢着给乌榴当牛做马了?

她难不成不知道抢子天打雷劈?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希望卓晓雨能够路上再摔断另一只手,这样就不能缠着乌榴了。

可乌榴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像个昏庸的皇帝,十分专制地大手一挥,“你别说了,我反正要去的。到时候吃不完兜着走,给你带回来一点。”

邓宇磊见状,知道没办法劝了,只能站了起来,走到了床边。

跟座山一样,瞬间就把乌榴跟前的光给挡了一大半。

乌榴见他蹲下身去,从床的夹层里掏了钱出来。这些钱是他卖山货的钱,往年乌榴嫁进来之前,他都是不吃细粮的,家里大部分的细粮都拿出去卖了,几年来也攒下了不少。

她嫁进来之后,家里开销就大了,屋子里被填得满满当当不说,那些个细粮她一个月吃的比人家一年都要多。

“别吃人家的。”邓宇磊给了她二十块钱还有一些票,“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己买。”

吃人家的,看人家脸色。他明儿个是要活的,没办法请假,只能再三叮嘱,“人家相看肯定是要出去散散步的,你别跟着,就坐在饭店里等,知道吗?”

“天这么热,她又受伤了,怎么走嘛?”乌榴嘀嘀咕咕,指控,“肯定是吃完就差不多回来了,到时候你都没下工呢。”

邓宇磊无话可说,期期艾艾地看了乌榴一眼,他说:“你要小心一些卓晓雨。”

“啥?”

“她这大个人了,走走都能把手摔断,要是你跟着她走,指不定会受影响。”主要是他刚刚诅咒了人家一番,万一成了,连累到了乌榴,那可不行。

乌榴无言以对,无语地看着他。

邓宇磊移开视线,他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那是大队里一个地主倒了后,得到的。

据邓父说那是邓爷爷去抢过来的,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太清楚,也过去十几二十年了。

后来邓爷爷去世,钟表也修了好几次,本来是能报时了,现在就只能看时间,偶尔还要去拨一拨。

时间临近九点钟,是很晚了。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你先睡,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邓宇磊站了起身,擦了嘴上的土豆皮道。

乌榴也看一眼时间,眉头皱了皱,不太赞成,“都九点了。”

“我尽快早一些。”邓宇磊又说,“明天早上给你煮腊肉好吗?”

年前晒的,现在还剩下一块,吃了就没了。

“行吧。”她摆摆手,“早点回。”

“我夜里翻墙回来,你把院门都锁起来。”

乌榴点了点头,看着邓宇磊出门前拿了什么东西走,黑漆漆的一团。她心里觉得奇怪,却没有问。

夜里无事可做,外头又是虫鸣流水,白噪音让人很快就睡过去。夜里乌榴迷迷糊糊醒过来,邓宇磊还是没回来。

她瞥了一眼墙,已经十一点多了。

按摩的人这么多,还需要排队吗?她嘟囔了两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邓宇磊已经出去上工了。

桌上摆着腊肉炒豆角和一小份白饭,玻璃罐里装了放凉的金银花茶。她吃饭的时候老是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声响。

他们家距离那边不算远,却也不是很近,这一排总共就住了四户人家,除了邓母邓父和他俩之外,还有两户姓邓的。

最边上叫邓萃,是个寡妇,四十多岁,邓萃是邓宇磊爷爷过继的一个女儿,按照辈分,邓宇磊还要叫她一声大姑。

邓萃的丈夫据说解放的时候死了,国家没补偿款,有人说她丈夫是逃兵,也有人说她丈夫压就没有参军,这事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

邓萃也从来没出来说过,也很少回来住,通常都是呆在镇上一家裁缝铺里上班,每个月有三四十块钱,前些天还给自己买了块手表,足足要三四百块,这下说得人更多了。

外头这样吵,乌榴脆把头探出去,她原以为是邓萃回来了,那些个碎嘴的人来了,仔细一瞧,没想到最边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倒是中间那屋子有人哭了。

中间那屋子住的是邓萃的弟弟,亲弟,叫邓顺。

邓顺和陈正气有点像,家里有两女儿。邓顺妻子江菲生第二个伤了身体,生不了了。

不过邓顺家里有点特殊,说不出去,也没人说。他是一名的,年轻的时候算得好,别人都叫邓顺邓。

后来破四旧,没人敢叫他邓。不过华人骨子里还是封建迷信,破四旧本阻碍不了这些,还是有人偷摸着去他家里。

他算了半辈子的卦,没算到自己只有两女儿,没了后。

这几天吵翻天,两女儿都想找人入赘,这的本事说什么传男不传女,也不传女婿,邓顺要过继一个男丁,家里的钱和方法都教给那个男丁。

原先邓父邓母有两个男丁,邓顺提出要过继邓宇磊过去,被拒绝了,他们两家的关系也变得不如从前。

这过继男丁,家产就得给一个外人,他女儿受不了,成天到晚地哭啊、闹啊,恨不得把女婿给入赘了。

没辙。

邓顺谁的话也不听,一门心思就想找继承人,专门盯着哪家有好几个小子的。

乌榴伸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声音竟然是从田里传过来的,这好好的秋收还能吵架?大队长那边还能忍得了这个?

她回屋把东西放下,草草拿竹编筐把饭菜盖住,不让苍蝇在上面飞,自己关了门走得飞快。

半途,她遇到了正好过来的卓晓雨。

卓晓雨为了相亲,穿了一件长袖,把自己受伤的手给遮住了。她见到乌榴很是高兴,“走了走了,他们人到村口了。”

“来了来了。”乌榴跑过去,边走边问她,“咋了这是?怎么那么吵呢?地里咋了?挖到什么前朝宝贝了?”

卓晓雨一听,嘿嘿笑起来。她把乌榴拉了拉,“我路上和你说,我们先去那边。”

农机站今天过来送器具,刘大娘还在卸货,也算是正好了。

她俩过去的时候,还在那边卸货,卓晓雨就拉着乌榴去了树下躲着贪凉。乌榴看到邓宇磊在地里一顿猛,也不晓得偷偷懒,手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大队长被人打了。”

“哦。”乌榴看了一会儿,又回过神来,“啥?”

“大队长,陈正气,被人打了。”卓晓雨一字一句小声对她说道,“昨儿个夜里也不知道谁,套麻袋把人给打了。今天早上才被他家里发现。”

陈家有钱,但是陈正气这个人虚伪,这个财不外露,家里也不重新搞一下,住得还是老破小,新三年旧三年的过,夜里起夜要么就是尿壶要么就是去附近的旱厕。

九月份的天,热,拉在家里第二天蛆到处爬了,他家里人都是跑出去的。陈正气昨天夜里起夜,迷迷糊糊就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

好几个闷棍下去,牙都掉了好几颗。

“谁打的?”乌榴愕然。

“那谁知道?”卓晓雨耸耸肩,“上午警察都来了,闹腾得很,说是查什么鞋印啦,还有那些和大队长有仇的人去了。”

也就乌榴睡得沉,啥也没听到。五点多就闹翻了天。警察来问,陈正气一问三不知,本不知道是谁打的,人影都没瞧见。

人家警察问有谁和他交恶,陈正气还死要面子,说平里自己很和气,从来没有和人吵过。

他们要去旱厕查鞋印,结果大家都在那个点起床,到处都是鞋印,乱七八糟。

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陈正气妻子一看,当场就开始大点兵,把队里那些个平里的混子都点出来。还有人说昨天陈正气在田埂上骂他们,可难听了。

这下就闹开了,那边说没有,这边说相互包庇,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是谁打的呢?”卓晓雨感慨,“不过你是没看到大队长那样,打他的人估计是下了大力气,那手臂上棍子的形状都特别明显,青青紫紫的。”

乌榴又看向了邓宇磊,他正好也直起了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臂线条流畅且优美。

“谁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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