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刘大娘是个话多且密的,从坐到拖拉机上开始一直到下拖拉机,她的嘴就没停过。

不过拖拉机的动静实在太大,从头到尾,乌榴就瞧见卓晓雨非常费劲地侧着脑袋,恨不得把耳朵怼到前头去听听刘大娘到底在说什么。

效果十分不明显。

路上尘土飞扬,时不时就瞧见路上散落着的牛粪。这些个牛粪会在四五点多的时候,由那些个小孩子或者是老弱病残用钳子夹到背篓里收集起来。

卓晓雨说话的时候满嘴沙,吃了满嘴拖拉机的屁,整个人都蔫巴巴的。

乌榴死死用帕子捂着脸,闭眼假寐。她之前也坐过几次拖拉机,每次都不是很舒服。

邓宇磊这个人,在还没结婚的时候,带她参观过他的屋子。那时候其实里头都已经很不错了,屋子满满当当,看起来也很敞亮。

但邓宇磊还是问她要不要去买点家具,去城里,市区,不是镇上。这句话很奇怪。

大队里的那些个家具都是自己去打申请,然后去山里砍树,如果有技术就自己来,没有技术呢,就拿去给大队里的木匠,他们会做好。

她问邓宇磊,邓宇磊说村里做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

“……”邓宇磊沉默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才说,“城里那些会好一些。”

什么花纹啊,颜色啊,都好很多。城里那些柜子都带一面特大的镜子,村里这些想都别想了。

乌榴摆摆手,“简简单单就好了呀。”

现在那些城里的才难看呢!被涂成那样子的柜子,到了未来就过时了,这种实木,原汁原味才对劲!

邓宇磊还劝了几次,最后见乌榴真的是不喜欢,这才作罢。

在城里耗费了很多时间,坐了大巴车回镇上,后头又是坐牛车回大队,乌榴都想骂人了。

最终她严重警告邓宇磊,下次出门绝不坐那些交通工具。

第二次出门,邓宇磊借了别人家的自行车带她出去玩,车屁股那儿垫了厚厚的冬衣。

“我们家也买一辆自行车吧?”邓宇磊骑得速度不快,微风轻拂,很舒服。

自行车没有那味道,坐在后头屁股也不颠簸,乌榴心情算是十分怡然自得,和邓宇磊说的话也多了。

“你哪里来的票?”

“大哥那边有。”他大哥在城里当工人,很多年了,也有一些票据。

他家里人关系都还不错,大哥大姐经常写信回来,也提过自己手里的票据还有多,希望邓宇磊能够用上,如果父母有什么事情,有一辆车子也方便一点。

乌榴觉得没有多大的问题,坐在后头还在说有车就能够经常出去玩,去集市也方便。

后来就变了味道。

现在哪有水泥路,那都是黄土路,路上为了不打滑,铺了许许多多小碎石,一开始还好,坐在自行车上久了,屁股颠簸得厉害。

下车的时候,乌榴两股颤颤,完全失去了知觉,半天才缓过来。

乌榴有时候觉得不是老一辈的人想一辈子待在老家,而是这路实在不太让人痛苦了。她一个年轻人下了车都觉得寿命骤减了,更别提那些个老年人了。

“到了到了。”拖拉机行驶的响声终于停了下来,刘大娘热情地朝着她们喊道。

上车麻烦,下车也不简单。

乌榴费劲地下了拖拉机,然后又去把车上的卓晓雨给扶下来。

车子就停在橡胶厂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里,刘大娘点了一份盐水花生,那饭店的服务员认得她,还送了一小碟的瓜子过来,三个人就坐着聊天。

男方没来,说是上午工作很忙,得等午休。

其实现在时间也差不多,再等个半个多钟就差不多了。

乌榴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刘大娘和卓晓雨聊天。

她们聊的都是卓晓雨的事情,乌榴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嘴道:“刘大娘,我们还不知道您儿子叫啥呢!”

刘大娘拍了拍大腿,“呵,真给你们忘了说了。”

她从口袋里东摸西摸,摸出张纸来。那纸泛黄,估摸有些个年头了。她仔细地把周围褶皱给摊平,介绍道:“这他从小到大的情况,我特地拿过来的,给你们瞧瞧。”

这纸一股味儿,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乌榴视线一扫,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情况表,按照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一张简历。

刘大娘的儿子叫庄兴国,今年三十二,原先在南边地区当兵,后来转业回乡担任橡胶厂的资料部主任。

1968年的时候在部队和文工团的一个女兵结了婚,1973年,他退伍转业回乡,那女兵觉得庄兴国老家太远,让庄兴国留在南边。庄兴国孝顺,两个人就离婚了。

“有孩子吗?”乌榴问。

“没有孩子,哪来的孩子。”刘大娘挥挥手,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神色来,“我听说那些个文工团的女兵一个个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叫什么减肥的,那个腰啊,细得风吹就断了,还说不够瘦,哪能怀上?”

“人家跳舞的嘛,”卓晓雨忍不住说,“胖了跳了不好看。”

“跳什么?以前那些个跳舞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刘大娘不悦地说道,她看了一眼卓晓雨,又笑起来,“哪像晓雨你,一看就是身体康健的,又勤快。”

乌榴看卓晓雨也尴尬,感觉这刘大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什么年代了,还停留在封建时期呢。

人家要是为了工作减肥,那是爱岗敬业,要是为了自己跳舞梦想减肥,那是坚持不懈、勇敢追梦。

她瓜子吃得手黢黑,站起身说要去洗手。

“去吧去吧。”刘大娘笑,“瓜子吃多了就这样,还口渴,我给你点份茶。”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带了。”刚坐下的时候就没点,现在叫她点一份指不定要在背后说她是个伥鬼,乌榴拒绝道。

她绕了一圈,走到了后头,那儿有个洗手池,边上有两三个人正在洗碗。

“洗手去外头。”有个女人对她说,“这里不能洗。”

“哦,对不起。”乌榴一边歉意地说话,一边打开水龙头给自己洗了手,微笑着走了。

外面没有水龙头,就放了一个水桶,人家吃完饭,用水瓢舀水漱口用的。人家能接受,她不行,她用水瓢洗手就跟用人家口水一样,抓心挠肺。

也不管那些个人脸色咋样,乌榴施施然甩甩手里的水,走了。

刚刚绕了一圈找洗手池花了点时间,她重新进店里的时候庄兴国已经来了。

庄兴国和照片长得很像,皮肤黝黑,正常体型,很周正的长相。他就单单坐在那里,就能看出人家是当兵的,大刀阔斧的。

乌榴走过去,见到桌上多了一份面条,放在了庄兴国跟前。

“我朋友,乌榴。”卓晓雨介绍道。

庄兴国抬眼看了乌榴一眼,没什么兴趣地重新低头吃面,也没说话。

乌榴眉毛皱了皱。

“男人嘛,都这样。”刘大娘哈哈打圆场,“而且他和小卓你相看,和别的女同志说话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你说是吧。”

卓晓雨扯了扯嘴角,点点头。

四个人坐在那儿,就庄兴国吃面条的声,时不时穿几句刘大娘问他上午累不累,面条不够再点之类的话。

庄兴国没有回她,自顾自低头吃。他吃饭速度快,没有五分钟,连汤带面都吃得净净,碗底的葱花都没有放过。

乌榴眼睛直勾勾盯着后面的厨房,她觉得这国营饭店的效率实在是低下,人家都吃完了,这其他人的都没有上桌,这合理吗?

她侧头看卓晓雨,卓晓雨脸上挂着假笑,像是本不在乎菜上没上。乌榴想问问是不是点了什么龙头风肉的,菜是不是现种的,肉是不是现的,鱼是不是现捞的,怎么还没上来。

只不过她没来得及问,就听见椅子被划开那刺耳的响声。

“人也见了。”庄兴国擦嘴说道,“饭也吃了,我回厂里去了。”

刘大娘也跟着站起来,“再多说几句,相互了解了解啊。”

庄兴国看向卓晓雨,又抬头对刘大娘说:“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说罢,他拉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了。

刘大娘听到庄兴国的话,眼神里有瞬间的光亮,她又坐回去,拉着卓晓雨的手,“小卓啊,你也听到了,我家兴国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卓晓雨嘴巴动了动,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兴国年纪也不小了,我觉得你们还是尽早结婚。”刘大娘指了指对面的橡胶厂厂区,“那边家属院很抢手的,到时候按兴国的职级,指不定被多少人眼红,还是早点结婚早做打算。”

“刘大娘,我自然是很满意兴国的,今儿个除了我朋友还有您都在,我和兴国哥也没说几句话,我也不晓得兴国哥具体怎么想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卓晓雨笑着说,“要是见了一次就成婚了,后头我怎么惹兴国哥不高兴都不晓得了。要不然下次休息的时候,就我和兴国哥两个出去逛逛,培养培养感情再说。”

“他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刘大娘吐了口瓜子皮,但也松了口,说道,“不过年轻人还是多接触接触,你这说的也对的。”

乌榴打了个哈欠,眼里瞧见后头来的人都吃上饭了,才问道:“不吃饭了吗我们?”

卓晓雨哈哈笑了两声,语气非常温和,和往不太一样,“我不太饿。”

“都中午了,不饿也得吃一点吧?”乌榴不太赞同地看着她,“中午不吃对胃不好的。”

乌榴停顿了片刻,又往刘大娘那边看一眼,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再说了,我们要是等一会儿回去又吃一顿,别人一问,听到你出来相看对象没吃饭,知道的人明白你是不饿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刘大娘抠搜,一顿饭都请不起,到时候宣传得整个大队都晓得了,那丢的是刘大娘的脸。这不是你饿不饿的事情,是关系到刘大娘的脸面!”

卓晓雨还想说什么,她的手立马被刘大娘给压住,她侧头看刘大娘,刘大娘脸上露出个笑,“小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着是省一点,但是我们往后什么关系,你和大娘客气什么?”

说着,刘大娘起了身,“小乌同志,真对不住,刚刚你不在,就没来得及问你了,你想吃点什么?大娘给你去买来。”

“我瞧见刚刚门口挂着今招牌是红烧排骨,”乌榴冲她甜蜜蜜地笑,“其他的就不用了,免得浪费了。”

“那小卓呢?”刘大娘勉强地点点头,又问卓晓雨。

“哎呀,她和我一样就成了,她哪里知道今天的招牌呀?我刚看到了,她又没有。”乌榴抢过话头,“不过刚刚庄兴国同志不是吃面条吗?晓雨就吃红烧排骨面吧,培养一下共同兴趣。至于我,就吃个饭就成。”

“好。”刘大娘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从位置上走了。

乌榴看她背影走远,她微微贴着桌子,抬眼看卓晓雨,压低声音问道:“你嘛不点菜?”

卓晓雨一脸菜色,跟吃了屎一样,“别说了,那人问我饿不饿,我说不太饿,他就没说话了,自顾自点菜,我还以为他起码点个东西给我,结果什么也没有。”

乌榴嗤笑一声,觉得都是卓晓雨自找的,那些个大直男哪里听得出来她的弦外之音。他们都觉得多点了又吃不下那是浪费粮食了。

不过她刚刚听到卓晓雨说下次见,不敢自以为是地想那是什么托词,于是试探性问道:“你准备下次再见?”

卓晓雨点点头。

乌榴瞬间面色扭曲了一瞬,诡异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哎,”卓晓雨笑,“他有前途啊。年轻又是主任,和前面那个结婚那么多年也没要孩子,说明也尊重人家工作,我嘛不继续见?”

乌榴无话可说,卓晓雨中心思想就是不想下地,如果嫁给庄兴国真能成,就算刘大娘抠门了一点,也不是难过下去。抠门总比挖地好。

她们这边聊了没多久,那边饭店的服务员就端了面条和饭过来。刘大娘自己也买了份清水面,上面也放了卤子。

国营饭店是贵,但胜在量大、味道好。能在国营饭店里掌勺的,那都是有真手艺的,单单这镇上就好几家国营饭店,每家招牌菜和特色菜都不一样,味道天差地别,出了这家店就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好吃。乌榴有些可惜,早知道多坑两道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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