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村里又死了人。
天还没亮的时候,村东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把满满从梦里惊醒。
她赤着脚跑到院子里,看见爹和大哥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两个人的背影僵僵的,谁也没说话。
“爹?”满满小声叫了一句。
陆大山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把她往屋里推:
“回去睡觉,别出来。”
可满满已经看见了。村道上,两个人抬着一卷草席,草席底下露出两只脚——脚底板全是老茧,脚趾头瘦得像鸡爪子。那是王二狗的娘。
满满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她五岁了,这是她第三次看见死人。阿狸说过,天灾还会继续,还会死更多人。当时满满不太懂,现在她懂了。
天刚亮,陆二郎就从外面回来了。他天不亮就出去打听消息,跑了几个临近的村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镇上几家有钱的都走了,”他站在堂屋里,声音压得很低。
“豫州附近的几个州已经不收难民了,衙门设了关卡,流民一律不准入境。北边听说也在闹旱灾,比咱们这儿好不了多少。”
“那往哪儿逃?”陆大郎问。
“最南边,燕州。”
陆二郎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简易地图。
“南方多雨,虽也受了影响,可比我们这好太多。但这一路少说几千里。妇孺老弱走不到一半就得折在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桂芳咳得发白的嘴唇,扫过钱秀秀隆起的肚子,扫过满满瘦得尖尖的下巴。
“况且满满的本领……,一旦跟大批难民混在一起,迟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是饿死,就是被难民抢光,然后被人当成妖怪烧死。”
他的语调依然冷静,可说到“烧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地图。
陆大山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那就不逃。要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不逃也不等死。”陆明泽抬头看向窗外那座山。
“搬到山上去。山上比村里凉快,运气好还能找到水源。旱灾把野兽都到深山里去了,山里反而安全。最重要的是——隐蔽。别人看不见,满满的事就传不出去。”
一家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陆大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就这么定了。老大,老三。今天开始往山上搬东西。老二你负责选地方,找个视野开阔,又隐蔽的好位置。”
满满眨眨眼睛,从角落里站起来:
“那我呢?”
陆二郎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要还李大哥钱吗?今天能去吗?”
满满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
这次穿越,正好落在李一鸣超市后面。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超市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李一鸣正弯腰搬货。
满满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掂了掂。里面是临走前二哥塞给她的两块碎银子和几个铜板。
她趁李一鸣转身进店里的时候,猫着腰溜到超市门口,把布袋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跑。
“满满?”
李一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满满脚步一顿,差点摔倒。
她转过头,看见李一鸣已经捡起了那个布袋。
“满满,你是不是……”
满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李大哥,银子给你!谢谢你的水和面包,我走啦!”
五岁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像拨浪鼓。
李一鸣在身后喊了两声,她头也不回,一口气跑过了两条街,拐进批发市场的蔬菜区域才停下来,弯着腰喘得像拉风箱。
等她喘匀了气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堆有着四个轮子的铁皮兽旁。
而她前面不远处正蹲着一圈人。有老爷爷老婆婆,也有几个中年妇人,全都蹲在地上,手在飞快地捡什么东西。
满满好奇心大起,仗着人小,从大人腿缝中间钻进去,挤到最前面一看——满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地上堆着一大堆白菜,有一个小土堆那么高。
那些菜只是叶子稍微蔫了一点,边角有点发黄,有几棵白菜最外层的叶子被压出了水渍印,就被整筐整筐地倒在这里。
满满蹲在地上,心头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这么多菜!只是蔫了一点!压了一下!就扔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王二狗他娘那双瘦成鸡爪子的脚,想起村长爷爷灶台上那块掰了一半的观音土,想起张婆婆碗里那半碗浑浊的泥水,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她从地上捡了个大袋子,袖子一撸,也加入了捡菜大军。
这里的白菜跟她见过的不太一样,个头更大,叶子更密,她两只手都抱不住一棵。
她把外头蔫了的叶子剥掉,露出里面硬邦邦嫩的菜心,一棵一棵往袋里装。
大白菜耐放,还可以生吃,脆嫩多汁,给大嫂和她肚子里的宝宝吃,又解渴又顶饿!
她正捡得起劲,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叔叔扯着嗓子喊:
“又来一车!让开让开别砸着!”
满满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挤过来的人群裹挟着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等她站稳脚跟,抬头一看,一个穿蓝大褂的工人推着小推车过来,把车斗一掀,哗啦啦倒出来一大堆红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圆溜溜的,比苹果小一圈,颜色红得发亮。有几个被压破了,红色的汁水顺着裂缝淌出来,空气里立刻飘起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满满从没见过这种果子。
刚刚还在捡白菜的众人,又哗啦啦的转移阵地。
满满不认识这个果子,就问旁边留着胡子的老爷爷:
“爷爷,这个红果子是什么?”
李老头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见过穿古装捡菜的小丫头,愣了一下才回答:
“西红柿啊,没见过?”
“西红柿?”
满满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地上那些红果子。
“好吃吗?”
“好吃!生吃酸甜酸甜的,炒着吃更绝,跟鸡蛋一起炒,那叫一个香。”
王老头说着自己都咽了口口水。
“我家大孙子最喜欢西红柿炒蛋拌米饭,一顿能吃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