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村道上一片漆黑。
陆家人在院子里。陆大山做了个简易的木架子，还有一个木推车。
一个可以让王氏和怀了孕的钱氏坐上去，他和三个儿子轮流抬着。
另一个推车上边放家里的杂物，柴刀，被褥，锅碗瓢盆之类的。满满和大丫走不动了也能坐在上边歇歇脚。
陆三郎扛着家里满满刚带回来的白菜吃食，陆二郎推着推车。陆大山和陆大郎则抬着架子。
满满牵着大丫的手，两个人背着小包袱，里头是满满从现代带回来的矿泉水和面包。一家人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然后所有人都站住了。
村口老槐树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是村长爷爷，张婆婆和她怀里的小豆子。
是村里被丢下的，七八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们的儿孙都走了，逃荒去了。可却留下了他们。因为他们老了，走不动了。因为带上他们是累赘。
村长爷爷站在最前面。
他的背比满满上次见他的时候更驼了，腿脚也更不利索了，拄着一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
可他站在那里，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看见陆家人从院子里出来，嘴唇抖了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
陆大山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村长叔！您这是什么！”
“你让我跪。”
村长的声音又又哑，却硬得像石头。
“你们陆家分给我们的那些菜，我们都收到了。我这条老命，本来昨天就该没了。是你们给的这点东西，让我又多喘了两口气。”
他挣开陆大山的手，退了一步，缓缓弯下腰去，做一个深深的揖，深得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他身后，那些被儿孙丢下的老人，齐齐弯下了腰。
“你们陆家，救了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村里的周老头带着哭腔接话道：
“我们的儿子跑了，儿媳妇跑了，孙子也被带走了。没人管我们。我们本来是准备躺在那几间破屋里等死的。可你们家……你们家自己都顾不上，还给我们送吃的。”
他的声音终于扛不住了，裂开一道口子，眼泪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村长直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声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你们要走，可我们都走不动了，不能帮你们扛东西，只能在这里送送你们。”
他们没有说“能不能带上我们，”只说来送行。
满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排深深弯下去的腰，看着张婆婆怀里小豆子懵懵懂懂却也学着弯腰的小小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村长爷爷吃观音土的样子，她想起张婆婆碗里那半碗浑浊的泥水，想起小豆子把那片沾着泥沙的野菜叶子夹到她面前，说：“满满姐姐，你也吃”……
……
上山的路比满满想象的要远。
说是山路，其实就是一条羊肠小道。
陆大山白天探路的时候用柴刀砍出了一条勉强能走的路，可到了晚上，月光被树冠遮住，路面看不清，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
满满一开始还跟在大丫后面精神抖擞地走，走了不到两刻钟就腿软了。
陆三郎二话不说把她拎起来扛在肩上，满满趴在三哥肩膀上，不吭声，也不闹。
平时她被三哥扛起来的时候总要喊：“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可今天她像一只被抽了气的小皮球，软塌塌地趴着，一动不动。
王氏一直看着小闺女的背影，自从在村口看见那些送行的村里的老人，她就没再笑过。
“满满，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
满满趴在陆明远肩头，闷声说：
“娘，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她的声音闷在三哥衣领里，含含糊糊的：“就一件。”
“你说。”王氏心里大概知道闺女想说什么，她这个闺女心肠最软了。
“咱们把村长爷爷他们也接到山上去好不好？”
满满抬起头，月光底下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越说越小。
“村长爷爷在吃观音土，张婆婆喝泥水，还有周爷爷，他们的儿子不要他们了，他们的家也被搬空了。要是咱们不带他们走，他们就会饿死的。真的会饿死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娘，我不想让他们死。”
大丫跟在钱氏旁边，也带着哭腔：
“，他们，他们好可怜……呜哇哇……”
王氏她看着大丫和满满，叹了一口气。
她早就猜到了，从满满在村口扒着村长的胳膊不肯松手开始，她就知道小闺女心里在想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陆二郎：
“老二，你说呢？”
大丫和满满也齐齐向他看过来，两张带着泪水的小脸蛋上，满是期待。
“二哥……”
“二叔……”
陆二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满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突然说道：
“爹，你和大哥带着娘、大嫂、大丫先上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和老三、满满下山去接人。
陆大山皱起眉头：“接人？接谁？”
“村长，张婆婆，小豆子，刘婆婆，周爷爷……今晚在村口等咱们的所有人。”
陆大山沉默了一下，没有说“粮食不够”，也没有说“人多嘴杂”。
他看了一眼旁边憨厚的大儿子，问道：
“老大，你说呢？”
陆大郎伸手挠了挠头，憨厚的笑了笑：
“我，我听爹和娘的。”
陆大山又问：
“老二，你想好了？”
“想好了。”
“第一，这些老人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当初娘生满满难产的时候，他们都多多少少帮了我们。第二，他们是被家人抛弃的，我们这时候拉他们一把，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出卖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满满身上，声音很轻：
“满满想救他们。”
满满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珠子还没，却刷地亮了：
“二哥！你同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