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陆二郎弯下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的发白的旧帕子,把满满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净。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帕子叠得歪歪扭扭,但擦得很仔细,把那道混着眼泪的鼻涕印子擦得净净。

“走吧。”

他把脏帕子塞回袖子里,直起腰来。

“再磨蹭天快亮了。”

……

陆三郎背着满满,陆二郎则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三人折返下山。

夜更深了,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里,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满满一点都不怕,心里被什么塞得满满的,只想走得快点,再快点。

村里的那些老人还没有散。

他们大概是觉得回去也是在那几间破屋里等死,不如在这儿多坐一会儿,还能和这些老伙计多说说话。

张婆婆靠坐在大石头上,怀里还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豆子。

村长拄着拐杖坐在最前面,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村长眯起眼睛,朝山道方向望过去,月光恰好在那一刻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亮了山道上一前两后三个人影。

村长愣住了。

满满从陆三郎背上爬下来,一鼓作气跑到村长面前。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村长爷爷!我们来接你们啦!”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山村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我二哥说了,都接上去!一个都不落下!”

村长怔怔地看着她,身后那些老人也都站了起来,互相搀着胳膊,不可置信地盯着去而复返的陆家三兄妹。

周老头嗓门大:

“啥?满丫头,你说啥?我老周头没听错吧?”

村长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偏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脸,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净。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二、二郎啊……你们,你们真的……”

“村长,”陆明泽走上前来,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书生腔,可月光底下可以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家当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不要了。上山的路不好走,您老几位慢慢走,我和老三在前后照应。”

村里的老人炸开了锅,纷纷要冲满满三人磕头。

王婆婆揉了揉眼睛,哽咽道:“我,我的三个儿子都把老婆子我丢下来,二郎,你们……”

陆二郎拦住他们:

“趁着天还没亮,没那么热,大家抓紧收拾收拾,出发吧!”

村里十来个老人,没有一个人多拿东西。不是不想拿,是没什么可拿的。

张婆婆把家里最后几片白菜叶抓进怀里,用包袱装了几个破碗,卷起那床破被褥,又牵着小豆子,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王婆婆回屋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里连口锅都没有,她只从灶台上拿起一只豁了口的碗,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周老头什么也没拿,他家里连个破被子都没有,全被儿子逃荒拿走了……

村长只看了一眼村子,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这边,响起系统欢快的声机械音:【恭喜宿主,收获十个初级信徒!积分50,当前积分已满100,已自动升级,当前等级:二级。】

满满咧开嘴,无声的狂笑。看来救人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

上山的路比下山难走十倍。

这些老人最年轻的也五十多岁了,腿脚都不利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陆三郎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张婆婆的铺盖卷,背上背着几个大包袱。

他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行李,走了五里山路,大气都不喘一口,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着村长。

“三哥,你力气真大。”

满满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棍子杵在地上,阿狸说这样比较省力。

“那是,”陆明远一脸得意。

“你三哥我天生神力,村里打架从来没输过。”

“可是你上次被二牛哥打了。”

“……那是他偷袭!不算!”

满满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轻脆得像一串小铃铛。

快到山顶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陆二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正好穿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他望着身后这队蹒跚前行的老人,张婆婆抱着小豆子一步一步往上挪,小豆子已经趴在肩膀上睡着了;

王婆婆拄着路上捡的一粗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周爷爷被陆三郎搀着,拐杖在路上戳出笃笃笃的声响;

村长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下的村子,目光里有不舍,有悲凉,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被什么人从深渊里拽住了手的如释重负。

“就快到了。”陆二郎说,“翻过这道坡,前面有一片平地,我们已经在搭棚子了。”

村长喘着气,颤颤巍巍地问:

“二郎啊……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去了能啥?”

陆二郎转过头来,嘴角弯了弯:

“能啥?您识字,能教满满和大丫认字,张婆婆会接生,王婆婆会种菜,周爷爷会编竹篓……山上子长着呢,有的是事做。”

他顿了顿,伸手把满满捡回来的那捆枯树枝从她怀里接过来。

“再说,您几位要是没了,满满会哭。”

满满拽着三哥的衣角,回头冲村长咧着嘴笑了一下。

她笑得特别用力,像是要用这个笑容告诉所有老人:别怕。

村长站在原地,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生死见过离散的老人,此刻站在山道上,面对一个五岁孩子递过来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山道蜿蜒向上,月光重新被云层遮住,黑暗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声。

他们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可没有一个叫苦,没有一个说走不动了。

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不是眼泪,是一种满满说不上来的东西。

三哥说,那叫活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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