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比村里凉快了许多，至少满满是这样认为的。
满满从铺着草的地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山洞，鼻间闻不到村里那股燥热的尘土气。
她站在洞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拳头举过头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座山从外面看着不起眼，钻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
山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天然岩洞，最大的能住下十几个人，最小的也能塞进一张床。
洞口大多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去，洞里燥通风，也算个不错的居住地。
更让满满惊喜的是，山洞周围的石缝里居然还能看到几株野菜！
灰灰菜、马齿苋，虽然蔫巴巴的不太精神，可那是活的，是绿色的，是在这片被旱灾烤焦的大地上还能从土里冒出来的东西。
陆大山和陆大郎半夜上山没闲着，举着火把把整片山洞探了一遍，选了一个最大的给自家人住，一家子住在一块，安全！
旁边的几个小一点的洞，就被村长分给了跟上来的老人们。
此刻陆大山正蹲在洞口拿柴刀削一树杈，打算给洞口做个简易的门闩。
“爹！这里比咱家凉快！”
满满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小脸上还挂着没几滴汗珠子。
“那是，山上肯定比山下凉快。等过两天爹在这洞口给你搭个棚子，更凉快。”
陆大山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上的柴刀又稳又快，削下来的木屑薄得像纸片。
满满正要接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她扭头一看，周爷爷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编竹篱笆。
周爷爷是村里的篾匠，编了几十年竹器，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可那些竹篾在他手里听话得像绳子，一压一挑一转，竹篱笆的纹路就整整齐齐地铺开来。
他旁边蹲着村长爷爷和王爷爷，一个在削竹条，一个在捆藤蔓，三个老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旁边的地上已经摆着好几扇编好的篱笆门。
“周爷爷！这是给谁编的？”满满跑过去蹲在旁边看。
“给你们陆家编个篱笆门。”
“也给我这些老伙计们，编个篱笆门。虽然上山了，但好歹也是一家一个洞。呵呵。”
周爷爷手上不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山洞好是好，可没有门不行，野兽虽说躲进深山里了，万一跑出来一两只也是个事。先给你们家装，再给其他人装。你周爷爷别的不会，编个篱笆门还是利索的。”
村长也咧着嘴笑：
“那我就替村子里的其他人，多谢老哥哥了？哈哈！”
“满满，你可不知道，你周爷爷的手艺，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他编的竹筐啊，几年都不会散……”
满满静静的听着，也眯着眼笑。
她看着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此刻他正编篱笆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看起来比在村里的时候精神多了。
满满蹲在旁边帮他递竹篾，一老一小配合得挺好。
小豆子见状也来帮忙，却把竹条弄得一团乱。
周爷爷嫌他烦，随手给他编了个蚱蜢，让他去一边玩儿……
……
等满满把编好的篱笆门拖回自家洞口时，正好撞见她娘和大嫂在分水。
王氏手里提着满满上次带回来的那些矿泉水，却没直接把水瓶发出去。
而是拿了几瓶倒进木桶里，然后抓了好几把泥土丢了进去，直到水变得十分浑浊。
满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不明白：
“娘，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喝净的水？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找！”
王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却继续搅着水桶，轻声说：
“满满，你见过哪口井在大旱天里打出过这么清的水？”
满满愣了一下。
“这水净得不像话，瓶子也奇怪。现在大旱，井里早就没水了，可你天天给人家喝这么清的水，人家就算再老眼昏花，也迟早会觉得不对劲。”
她把搅匀的水递给钱氏，让她拿给村长，声音平静得像在教满满认野菜。
“掺点泥土，浑一些，就不那么容易被发觉了，能瞒一天算一天，毕竟……”
满满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懂了！就叫……叫藏拙！”
“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家里人！”
王氏难得地弯了弯嘴角，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藏拙。你二哥教你的？”
“我自己悟出来的！”
王桂芳没拆穿她，又转身去分白菜叶。
还是上次那几棵白菜，她专挑蔫巴的外层叶子掰下来分给老人们，翠绿鲜嫩的内层菜心留给自家人。
不是小气，而是要维持“陆家也很困难”的假象。不然凭空多出来这么多新鲜的大白菜，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而村里的老人却并不嫌弃这些，他们接过白菜叶，一个劲地道谢，说有了这些菜叶子就能多撑几天，说陆家人都是菩萨转世，满满就是小菩萨。
满满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但她知道娘是对的。二哥说过的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赵狗剩能在院门口堵着要粮，就会有第二个赵狗剩、第三个赵狗剩。
她不敢赌。
分完菜后，王氏又把她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荷包。
“拿去吧，娘知道你需要。”
她没说话，她知道那里是大嫂的镯子，和她娘的簪子——
昨晚她听见娘跟大嫂说话，这些是打算让她带到那边去换粮食的。
村里的老人都上了山又多了好几张嘴吃饭，她上次带来的白菜本不够吃几顿的。
是时候再去一趟“那边”了。
打定主意，满满趁大人们都在忙，悄悄溜进山洞最深处，她小心翼翼地把娘亲给的荷包揣进怀里，在心里叫了一声阿狸。
白色光圈应声亮起，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
满满这次又落到了李一鸣超市旁边那条小巷子。
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抬头一看，是大哥哥，这才放下心来。
李一鸣站在她面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又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就知道你会从这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