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林峰付了钱下车。
门卫老张撑着伞在岗亭里打瞌睡，看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林峰刷卡进门，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衬衫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过行政楼前面那条长廊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宿醉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退，太阳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酸水。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他心烦的是后背那些辣的抓痕。
衬衫布料每蹭一下，就提醒他昨晚确实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的脸在记忆里模模糊糊，但身体的触感却清晰得过分。指尖好像还残留着那片腰侧肌肤的温度，滑腻的，柔软的，按下去会微微凹陷。
林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综合二处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林峰上楼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廊里静悄悄的，各科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走廊里应该有人端着茶杯串门聊天，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峰推开综合二处的门，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中华烟。
“来了？”王建国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阴恻恻地打量他，“淋成这样，昨晚什么去了？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长出息了？”
林峰没说话，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综合二处的副处长刘明远，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眼皮都不抬一下。另一个是市委办秘书科的小赵，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件，表情很不自然。
王建国把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猛地抽出一份文件，起身走到林峰面前，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麻溜点，立刻签了！”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
《关于城东大桥工程施工验收环节失职渎职的责任认定书》。
内容他不用细看都知道，上面明摆着要把大桥坍塌的主要责任归结到验收环节的经办人身上，也就是让他林峰顶罪。，未尽审查义务，导致重大安全事故。
如果签了这份东西，等待他的就是开除公职、移送司法，彻底万劫不复！
“王处长，这份催命符是谁拟的？”林峰抬起头，声音冷得出奇。
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冷笑：“纪委那边催得紧，省调查组后天就到。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事吧？验收报告上是你的名字，白纸黑字，你翅难逃！”
“那份验收报告是您我代签的！”林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当时您可是拍着脯说走个流程，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王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充满讥讽地笑了一下：“小林啊，你在体制内也待了三年了，怎么还这么天真？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代签这种事，谁能证明？上面只认白纸黑字！”
这就是王建国的底气。
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在场，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林峰签了字，那就是林峰的责任。口说无凭这四个字，在官场上就是一道铜墙铁壁。
王建国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他，原因很简单。
城东大桥的施工方是青州市恒达建设集团，老板叫周国强，是常务副市长赵德海的小舅子。这座桥从立项到施工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被赵德海的人把持着。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一大半进了赵德海的口袋。
现在桥塌了，死了人，省里要追责。
赵德海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够分量但又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替罪羊。林峰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就因为他是验收报告的签字人，级别低没背景，就算冤死也不会有人替他喊半个屈。
王建国是赵德海的狗，这条狗现在正在疯狂咬人，执行主人的命令。
“王建国。”林峰站起来，比王建国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视着他，“如果我今天偏不签呢？”
王建国的笑容瞬间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鸷：“不签？小林，你想清楚后果！你不签，纪委照样会查到你头上。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份责任认定书的事了，那是直接立案调查，是戴冰冷的手铐，是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威胁：“你爸妈还在老家种地吧？你弟弟明年高考？你想想他们，要是出了个坐牢的儿子和大哥，他们还怎么见人？”
这句话让林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王建国捕捉到了他的反应，嘴角重新翘起得意的弧度：“乖乖签了这份东西，我保你只是行政处分，最多降两级。赵市长那边会打招呼，绝对不会让你坐牢。你还年轻，降了级慢慢熬，给领导挡过刀，总有重新出头的一天。”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刘明远依然低头看手机，小赵把文件抱得更紧了，两个人都在装聋作哑，生怕惹火烧身。
林峰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王建国，你知道我昨天下午在你抽屉里，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吗？”
王建国得意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脸上。
“你那个黑色的U盘，”林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巨锤一样砸在王建国的心脏上，“里面的东西可太精彩了。周国强在KTV包厢里给你塞成捆现金的视频，拍得一清二楚，连钞票的冠字号都能放大看清楚。”
王建国的脸色骤然大变，从红润瞬间褪成惨白，速度快得宛如见鬼。
“你别血口喷人！”
“还有转账记录，”林峰步步紧，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恒达建设打给你老婆名下那家美容院的账单，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三百多万吧？王处长，你一个小小的处级部，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这笔账你怎么跟纪委算？”
王建国猛地站直身体，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豆大冷汗顺着地中海的边缘疯狂往下滚。
“林峰！你他妈的敢阴老子！”
林峰伸手抓起桌上那份责任认定书，当着王建国震怒的目光，毫不犹豫地从中间狠狠撕成两半！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极了毫不留情的嘲弄。
“想让我当替死鬼？做梦！”林峰一脚重重踩在碎纸上，目光锐利如刀，“王建国，你要是觉得我林峰好欺负，咱们大不了一起去纪委喝茶，看看谁的脑袋先掉！”
王建国的嘴唇疯狂哆嗦着，他想咆哮，但喉咙里像是死死卡了一块石头，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市委办秘书科科长老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亢奋，连声音都在发飘。
“老王！别坐着了，赶紧收拾收拾，所有人立刻马上去一号会议室！”
王建国愣了一下，抹了一把冷汗：“出什么天大的事了？”
老周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骇本藏不住：“省委那边刚下发的紧急通知，新任代市长今天突然到任！省委组织部的大佬已经到大院了，马上召开全市全体部大会，当场宣布任命！”
新任代市长？空降兵？
林峰和王建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州市原市长两个月前因为经济问题，市长的位子一直空着，由常务副市长赵德海代管市政府全面工作。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位子迟早是赵德海的囊中之物，谁能想到省委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空降了一位大佛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懂政治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空降，就是省委对青州本土派势力的极度不信任，是要来大洗牌的！
王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知道了，马上就去。”
老周火急火燎地走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王建国阴狠地盯着林峰看了足足好几秒，眼神里的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大步逃也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刘明远和小赵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经过林峰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刻意避开了他那摄人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剩林峰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刚才那番话是刀尖上的豪赌，赌王建国做贼心虚不敢当场翻脸。这一把赌赢了，但得罪了赵德海的利益集团，后面的路只会更加九死一生。
王建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赵德海更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那只温润的珍珠耳环，那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位突然空降的新任代市长，究竟是敌是友？能不能成为他破局的通天大树？
不管是谁，至少眼下这盘死局，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林峰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领，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野心，抬脚昂首挺地往一号会议室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