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昨晚下过雨的腥味。
林峰翻身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十秒钟就猛地坐了起来。
五点四十五,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洗脸刷牙出门,电动车骑了十分钟到城南菜市场。老张粥铺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胖老板娘正在里面摆桌子。
“一碗皮蛋瘦肉粥,打包,坚决不放葱。”
老板娘抬头瞅了他一眼:“不放葱?那味道可就出不来了啊小伙子。”
“一口都不能放。”
粥装在保温杯里,又加了两个茶叶蛋和一份小笼包。林峰犹豫了一下,又让老板娘多装了一碟咸菜丝。
骑车到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门卫老张换了班,今天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刷卡也没多问。
行政楼里冷冷清清,林峰上到四楼,走廊尽头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
秘书台上空荡荡的,短发女秘书还没到。
林峰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二分。
他在联络室坐了二十分钟,把昨晚查到的钱维国的信息又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七点二十五分,走廊里准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极快。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芯的脆响,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峰等了足足三分钟,拎着保温杯和食品袋出了联络室的门。
敲了两下,里面没回应。
他又重重敲了两下,苏慕雪的声音这才从里面传出来,透着一丝闷闷的疲惫:“谁?”
“林峰,送早饭的。”
安静了好几秒,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慕雪站在门口,头发是湿透的。
不是昨天那种半不的状态,而是刚洗完头整整往下滴水的那种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白衬衫的肩头已经被洇湿了两大块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颜的皮肤比化了妆还要白上一个惊人的度数。眼角微微有点肿,显然昨晚本没睡好。
“进来。”
她侧身让开,光脚踩着地毯走到办公桌后面。高跟鞋随意摆在桌脚旁边,还没穿。
林峰把保温杯和食品袋放在茶几上,拧开杯盖。
热气腾地冒上来,皮蛋瘦肉粥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散开了。
苏慕雪正拿着毛巾用力擦头发,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不放葱的。”林峰把茶叶蛋和小笼包也依次摆出来。
苏慕雪擦完头发扔下毛巾,赤脚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端起保温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粥,紧锁的眉毛终于舒展了一点。
“这家粥不错,在哪买的?”
“城南菜市场旁边,老张粥铺。”
“远吗?”
“骑电动车十分钟。”
苏慕雪喝粥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继续喝粥,湿漉漉的头发毫无防备地垂在脸两侧。水珠从发尾滴落下来,有一滴正好砸在林峰放在茶几边沿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冷香。
苏慕雪也注意到了,手里的保温杯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你手伸这么近什么?”她羞恼地瞪起眼睛。
“苏市长,是你的头发太长了。”林峰面不改色。
苏慕雪又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散落在肩前的头发全部一把拢到身后去,动作带着极其明显的赌气意味。
抬手拢头发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一个危险的角度,锁骨下方那颗致命的黑痣只闪了半秒,就被布料重新遮住了。
林峰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滑过去,又极其克制地挪开,速度极快。
苏慕雪浑然不觉,低头专心剥茶叶蛋。蛋壳剥到一半的时候碎了,溏心蛋黄差点流到雪白的手背上,她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去接。
“苏市长,您平时在家本不怎么自己做饭吧?”
“关你什么事?”声音凶巴巴的,但嘴里还含着半个茶叶蛋,脸颊鼓鼓的,毫无伤力。
林峰没再说话,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吃完了一整份粥和一个茶叶蛋。小笼包她只咬了一小口就嫌弃地放下了,说太油了。
“方正远那边,你几点过去?”苏慕雪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瞬间切换回冰冷的公事模式。
“约的九点半,在省调查组驻地。”
“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兴达建材和恒达建设的工商关联信息,加上城东大桥建材采购环节的公开招标文件,一共十二页。里面没有任何涉及王建国那个U盘的内容,全是合法渠道能查到的公开资料。”
“很好。”苏慕雪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从桌上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她的动作放得很慢,一缕一缕地把湿发理顺,然后利落地盘到脑后去。
林峰坐在沙发上等着,视线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今天的衬衫扣子没错位,但因为头发是湿的,后背大面积被水浸透了。白色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肩胛骨和内衣肩带的惹火轮廓,比昨晚拉拉链那次还要清晰。
苏慕雪从镜子里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梳子猛地停了。
“你什么时候走?”
“等苏市长交代完事情就走。”
“事情交代完了,你现在立刻走。”
林峰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容拉开门。门开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短发女秘书小何端着文件夹走过来,看见林峰从市长办公室出来,视线极其精准地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又越过他扫了一眼办公室茶几上的保温杯和食品袋。
“林科员来得可真早。”小何的语气平平的,但那个“早”字拖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尾音。
“帮苏市长带了份早饭,城南老张粥铺的皮蛋瘦肉粥,挺出名的。”林峰坦荡地笑了笑,“何秘书要是喜欢,明天我也给你带一份。”
小何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林峰回到联络室坐下,把要交给方正远的材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八点四十,他出了大院骑车直奔省调查组驻地。
驻地在青州大酒店的三楼,省里的调查组到了之后直接包了整层楼。电梯口有两个工作人员在登记来访信息,林峰报了名字和单位。
“市政府市长联络室,林峰,和审计厅方处长有约。”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核实确认,这才带他往走廊尽头的318房间走。
门开着,里面烟味重得呛人。
方正远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看文件,五十出头的样子,圆脸,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鬓角全白了。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表,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被狠狠掐灭的烟蒂。
“方处长好,我是市长联络室的林峰。”
方正远从镜片上方冷冷地打量了他两眼,那种极具压迫感的上位者目光仿佛能把人看穿。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小苏前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会有个极其机灵的年轻人来找我对接城东大桥审计延伸的事。”
小苏。这个毫不避讳的称呼,直接暴露了方正远和苏慕雪家族之间那层通天的深厚关系。
林峰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意外,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方正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兴达建材和恒达建设的关联交易那几页时,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恒达建设中标大桥工程,建材采购走的是兴达建材,物流运输走的是周国强自己的物流公司。”方正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自己包自己的活,这一鱼三吃,吃得够贪啊。”
“关键是兴达建材的法人代表。”
方正远把材料翻到那一页,盯着孙桂兰三个字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峰。
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不止一个层级,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锋芒。
“赵德海的前妻。”方正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掂着千钧的分量在说,“这条足以要命的暗线,你一个小科员是怎么摸出来的?”
“我在市委办综合二处待了三年,经手过兴达建材的工商注册变更材料。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没往深里想。这次城东大桥出事,才把前后所有的东西彻底串了起来。”
方正远把眼镜重新戴上,又把材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点了一烟,深吸了两口,敲了敲烟灰。
“小林,我跟你交句实底。”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这份材料里的东西,全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但公开信息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和我们审计能查出来的铁证,可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我心里清楚,所以今天才越级来求方处长借一把尚方宝剑。”林峰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要我以城东大桥工程延伸审计的名义,直接去强调查兴达建材的账本。”
“对。”
方正远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审视了他好一会儿。
“审计是利器,但也是伤人的双刃剑。我这边一动手,青州官场那帮成了精的狐狸半天之内全都会知道。赵德海那边狗急跳墙的反应,你提前想过没有?”
“想过。”林峰的声音放得极平,却透着绝对的自信,“赵德海知道了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让孙桂兰紧急做账补窟窿。但审计查的是原始凭证,做假账需要大量时间,他本来不及。第二,直接让孙桂兰跑路或者销毁账本。但省审计厅的审计通知一旦下达,阻挠审计就是公然违法犯罪,赵德海就算在青州只手遮天,也绝不敢明面上对抗省里的雷霆之威!”
方正远听完,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烟夹在指间烧了一长截烟灰,他都忘了弹。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方正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这事我接了。审计通知三天之内下达,走省厅最严格的正式流程。”
“谢谢方处长。”
“别谢我。”方正远把材料锁进桌边的保险柜里,关上沉重的保险柜门时补了一句,“替我问小苏好。告诉她在青州注意身体,别只顾着拼命不吃饭。她从小就有这个倔毛病,跟她爸一模一样!”
从省调查组驻地出来的时候,十点刚过。
林峰骑着电动车经过青州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出口时,余光极其敏锐地扫到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凯美瑞,正从阴暗的车位上缓缓驶出。
车里坐着两个人,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正拿着手机,镜头对准酒店大门的方向疯狂连拍。
林峰没有任何减速,连余光都没多看一眼,径直骑出了停车场的视线死角。
到了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发了一条短信给苏慕雪的号码:
“事办完了,方处说三天内走流程。另外青州大酒店地下停车场出口有辆深灰丰田凯美瑞在拍照。”
红灯变绿灯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回来说。”
又隔了短短五秒,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粥很好喝。”
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也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林峰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一个极具野心的弧度。
骑到大院门口时他收起了所有表情,刷卡进门,上四楼,回联络室。路过市长办公室的时候,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苏慕雪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听不真切,但语气明显在强压着火气。
林峰没有停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稳稳坐下。
他打开电脑,继续深挖钱维国的信息。内网能查到的东西已经到了极限,省审计厅那边一旦强行介入,兴达建材的真实财务数据才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血肉。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方正远的审计通知犹如惊雷般砸下来,等赵德海那边慌不择路的反应,等苏慕雪下达的下一步绝指令。
桌上放着那只保温杯,是他早上带过去的,刚才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了回来。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里面的粥已经被喝得见了底,只剩一点残渣黏在杯壁上。
不放葱的皮蛋瘦肉粥。
那位冷艳高傲的女市长,真的连一滴都没剩,全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