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制人?”
苏慕雪盯着林峰,手指重重压在那份传真件上,纸面被她压出一道极深的浅痕。
“对。”
林峰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却透着狠厉,“明天九点我去纪委之前,先把王建国实名举报了。”
苏慕雪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林峰继续说道:“他举报我窃取机密文件,那我就举报他收受贿赂、伙同施工方偷工减料、伪造验收流程,并且试图迫下属顶罪!”
苏慕雪眼底的冷意没有散。
“你想清楚。王建国这份举报已经进了纪委信访流程,你明早再递材料,很容易被他们定性成打击报复。”
“所以不能明早递。”
林峰直勾勾看向她,“今晚递。”
苏慕雪的手猛地停住。
“今晚?”
“对。时间要死死卡在王建国举报被正式分流之前。信访室下午只是备案,明天上午才会找我核实。只要我今晚把实名举报材料送进纪委值班系统,形成白纸黑字的接收记录,性质就彻底变了。”
林峰拿起那张传真件看了一眼。
“到时候就不是我被动解释,而是两份实名举报互相交叉。纪委必须同时核查,谁也不能单方面把我按死在案板上。”
苏慕雪的目光终于动了,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锋芒。
“你知道市纪委今晚谁值班?”
“不知道。”
“那你怎么送进去?”
“我去值班室。”
“你以为纪委值班室是菜市场?你半夜拎个袋子过去,人家就乖乖给你盖收件章?”
苏慕雪语气冰冷且冲。
她冲的不是林峰,是目前这个局面太恶心。
赵德海这一步走得太毒。
王建国是城东大桥案的第一颗雷,他清楚自己迟早要炸,所以才抢先把林峰拖下水。
只要林峰被扣上窃取领导资料的帽子,他手里所有的致命证据都会被污染。
到时候王建国可以死咬一点。
资料来源非法,证据链无效。
赵德海就能顺势把城东大桥坍塌案压回“程序瑕疵”和“下属违规作”的范畴里。
这也是赵德海疯狂打压林峰的真正原因。
林峰绝对不是一个小科员那么简单。
他是唯一一个从王建国身边硬生生撕开口子的人。
只要这把见血封喉的刀还在苏慕雪手里,赵德海就睡不踏实。
“所以我需要您帮我。”
林峰紧紧盯着苏慕雪,“我需要一个能让纪委值班室绝对不敢拒收的强硬名义。”
苏慕雪危险地眯起眼,“你要借我的名头?”
“不是借名头。”
林峰把传真件放回桌上,“是以市长联络室的名义,向市纪委紧急移交城东大桥事故重要线索。”
苏慕雪沉默了几秒。
这个借势的说法极其精妙。
林峰现在已经借调到市长联络室,他不是以私人身份去递材料,而是以市政府工作人员身份移交事故线索。
纪委值班室可以不重视一个小科员,却绝对不敢拒收市长联络室送来的要件。
尤其城东大桥刚出事,省委的眼睛死死盯着,谁敢把线索挡在门外?
“材料呢?”
“我现在写。”
林峰说完,转身要往外走。
“就在这写。”
苏慕雪冷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联络室未必净。”
林峰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她。
苏慕雪没有解释,只把办公桌旁边的备用笔记本电脑推了出来。
“用这台。不上外网,写完直接连接打印机。”
林峰坐到侧面的会客桌前,果断打开电脑。
苏慕雪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叠空白的红头纸,又拿了一个空档案袋放在他手边。
她弯腰放纸时,浅蓝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往下微微滑了半寸,露出一抹惊人白腻的弧度。
林峰只看了一眼,立刻克制地收回视线。
苏慕雪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的耳瞬间热了起来,声音压得更冷,“看电脑。”
“正在看。”
林峰双手敲下标题。
《关于王建国涉嫌违法及城东大桥事故责任问题的实名举报材料》。
第一行字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苏慕雪站在他身后,美眸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往下走。
林峰写得极快。
没有半句废话。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证据形式、关联、责任链条,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刃,压得极准。
王建国什么时间他代签验收材料。
城东大桥验收流程哪个环节违规。
恒达建设老板周国强如何违规进入。
王建国老婆名下美容院收到哪几笔隐秘转账。
KTV包厢里收受现金的视频内容究竟是什么。
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证据编号。
苏慕雪越看,眼神里的光芒越亮。
这个男人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可他在死局里精准抓线头的能力,简直狠辣到了极点。
他绝不乱咬赵德海。
因为目前没有直接指向赵德海的铁证。
他只把王建国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王建国一旦被纪委控制,赵德海就必须出手救。
救,就会露出马脚。
不救,王建国必定反咬一口。
“这里改一下。”
苏慕雪忽然俯下身,雪白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不要写‘我怀疑赵德海授意’,改成‘该问题可能涉及更高层级人员,需要纪委依法深挖’。”
她离得太近了。
发梢轻轻扫过林峰的耳侧,带着洗发水淡淡的冷香。
林峰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半拍。
苏慕雪察觉到了异样,立刻直起身子。
“写快点。”
“好。”
林峰深吸一口气,继续敲击键盘。
二十分钟后,材料一气呵成。
苏慕雪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拿起红笔精准地改了三处用词。
“打印两份。”
林峰把材料打印出来,逐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准备按下手印。
苏慕雪拿出一个小印泥盒,推到他面前。
林峰按手印时,指腹沾满了红色的印泥。
苏慕雪看着那枚鲜红刺眼的指印落在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证据原件绝对不能带。”
她神色肃然地说,“只带证据目录和部分截图复印件。原始视频、转账记录,必须牢牢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峰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几张提前复印好的黑白截图。
苏慕雪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停住。
那是王建国在KTV包厢里接现金的画面。
画质不算高清,但那张贪婪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周国强笑得满脸油光。
桌上明晃晃地摞着几捆现金。
“够了。”
苏慕雪把截图装进档案袋,死死封口,贴上专用封条。
她拿起笔,在封条骑缝处写下时间。
二十一点十二分。
“走。”
林峰抬头,“您也去?”
“我不去,值班室绝对敢拖你到天亮。”
苏慕雪一把拿起西装外套披在肩上,雪白的脚丫踩进高跟鞋里。
她刚走两步,脚下突然虚浮地晃了一下。
林峰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极细,皮肤透着一股凉意,脉搏却跳得飞快。
苏慕雪身体猛地僵住,美眸立刻带着警告扫了过来。
“放手。”
林峰从容松开。
“您晚上又没吃?”
“吃了。”
“吃了什么?”
苏慕雪冷着脸,“半杯咖啡。”
林峰直接被气笑了。
“苏市长,咖啡不算饭。这种常识难道还要上常委会专门研究吗?”
苏慕雪恶狠狠地瞪他。
只是这一眼毫无伤力。
她脸色微微发白,唇色也有些淡,撑到现在全靠中那口不服输的气。
林峰直接转身,从茶几边拿起中午剩下的那袋小笼包。
“凉了,凑合垫两口。”
“我不吃凉的。”
“那就别去纪委,您现在这个状态,走到楼下都费劲。”
苏慕雪死死盯着他,白衬衫下的口起伏得极为明显。
几秒后,她负气般夺过袋子,咬了一口。
小笼包凉透了,油腻味很重。
她吃得极其勉强,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绝美的脸庞表情有些难看。
林峰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过去。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压下油腻,转身就往外走。
“别废话,跟上。”
两人没有坐市政府配的专车。
苏慕雪让小何叫了一辆极其普通的网约车,从行政楼侧门悄然出去。
上车后,苏慕雪坐在后排右侧,林峰坐在左侧。
中间刻意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两眼,大概觉得这两人气场古怪,硬是一路没敢多问半句。
车开到市纪委大楼门前时,已经是九点四十。
大楼里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门卫大爷看到苏慕雪递出的工作证,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惊得弹起来。
“苏市长?这么晚您怎么亲自来了?”
“移交城东大桥事故线索。”
苏慕雪语气极淡,却透着威压,“今晚值班领导是谁?”
门卫吓得马上打电话通报。
三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大楼里迎了出来,急切间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苏市长,我是今晚值班的纪委常委高明。”
高明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林峰一眼就看穿了。
他绝对知道王建国实名举报自己的事。
今晚这趟出其不意的突袭,彻底打乱了他们的既定节奏。
苏慕雪本没跟他寒暄半句。
“市长联络室发现城东大桥事故相关违法线索,按程序移交市纪委。高常委,麻烦你立刻安排登记接收。”
高明眼皮一跳,看了一眼林峰手里沉甸甸的档案袋。
“苏市长,这么晚了,信访室的同志都已经下班,要不明天一早……”
“纪委有二十四小时值班制度。”
苏慕雪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重大事故线索今晚送到,你们今晚要是敢拒收,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向省纪委说明情况。”
高明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了。
他立刻转身让步,“接收,马上接收。”
值班室里,两名工作人员被紧急叫起来登记。
林峰把档案袋稳稳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拿起登记簿,例行询问:“移交人姓名?”
“林峰,市长联络室。”
“材料内容?”
“王建国涉嫌违法及城东大桥事故责任问题实名举报材料。”
工作人员写字的笔猛地停住。
高明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峰递上来的材料竟然直接点名硬刚王建国。
更没想到堂堂代市长苏慕雪会为了一个小科员亲自压阵。
“林峰同志。”
高明转头看向他,语气带刺,“你明天上午还要接受信访核实,现在跑来递这个材料,很容易让人误会你的真实动机。”
林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迎上他。
“高常委,王建国今天实名举报我,是因为我强硬拒绝替他在城东大桥事故里顶罪。他怕我揭发他,所以抢先一步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铿锵有力。
“我今晚实名举报,签名、手印、证据目录一应俱全。纪委可以查我,但也必须查他。”
值班室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接话。
林峰目光如炬,继续说道:“如果我林峰有问题,我绝不推诿,接受组织一切处理。但如果王建国有问题,也请纪委绝不能因为他先递了一张举报纸,就任由他躲在程序后面装无辜的受害者!”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高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用“动机不纯”的大帽子压住林峰,没想到被林峰当众怼得哑口无言。
更麻烦的是,一尊大佛苏慕雪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他本不敢再有任何拖延。
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登记完毕,重重盖上公章,出具了接收回执。
林峰拿到那张回执那一刻,心口压着的巨石终于落下去了一半。
苏慕雪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二十二点零六分。
“高常委,城东大桥事故牵涉两条人命,省委也一直在密切关注。希望市纪委能够依法、及时、全面地进行核查。”
高明额头冒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出了纪委大楼,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
苏慕雪走下台阶,紧绷的脚步终于慢了半拍。
林峰跟在她身侧,低声道:“赢了第一步。”
“别高兴得太早。”
苏慕雪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街道,“高明刚才本能的反应已经说明,纪委内部有人早就提前站到王建国那边去了。”
“赵德海的人?”
“未必直接是他的人,但一定有人极其不希望城东大桥的案子继续往下深查。”
她转头看向林峰,“明天九点,你照样得来纪委谈话。今晚的这张回执只能保你不被他们单方面按死,不能让你拥有免死金牌。”
“我知道。”
苏慕雪忽然停住脚步,抬起雪白的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把被夜风吹翻的衣领口压平。
动作极快。
快到林峰差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一阵淡淡的冷香袭来,她的指尖从他喉结下方极其轻柔地擦过,带着丝丝凉意,却在他的皮肤上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明天别被他们带了节奏。”
她迅速收回手,将绝美的侧脸偏向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你要是被他们问崩了,我今晚就算是白跑一趟。”
林峰低头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耳。
“苏市长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一般,气人的功夫还行。”
苏慕雪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强行压了回去。
网约车到了。
两人上车,原路返回市政府取东西。
车刚开出纪委大门不到一百米,林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彩信照片。
照片里,是他弟弟林浩所在高中的校门口。
照片下面,只附带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弟明年就要高考了,别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