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撤出广场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陈牧野带着律师团最后离开。
侯亮平走得最早。
接到局里副局长和京州方面的双重指令后,他沉默地收起文件,领着那几名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的办案人员,钻进三辆黑色轿车掉头驶出广场。
临走时他看了顾砚舟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广场恢复了安静。
台阶上的官员还杵在原地,姿态跟两小时前完全两样。
常务副区长抹着额头的汗,第一个快步迎上来,对林知夏弯着腰。
“林区长,今天这事给您添堵了,都怪我们没提前做好安保工作,回头我一定自查自纠。”
十分钟前还准备划清界限的人,这会儿满嘴忠心话。
几个局长也跟着凑上来,一个比一个热情,差点把林知夏堵在车门口。
顾砚舟从人群缝隙里拉住林知夏的胳膊。
“上任仪式今天不办了,回头补。”
扔给常务副区长一句。
“林区长身体不舒服,先回去。”
然后拉着林知夏钻进那辆普通的轿车,踩油门驶出广场。
车子开上主道之后,车厢里的气压变了。
林知夏转头盯着顾砚舟的侧脸,眼眶发红,嘴唇抿紧。
忍了一上午的情绪,撑不住了。
“顾砚舟,你给我解释一下。”
顾砚舟一只手搭在盘面上,余光瞥了她一下。
“先回家再聊。”
“我现在就要聊。”
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安全带被她扯得很紧,人绷着没松。
“青衡资本,国家产业战略顾问,几千亿的,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结婚三年,你跟我说你做建材生意的,办公室在地下室。”
“你天天系着围裙给我炒菜,穿着地摊货陪我逛超市,我以为咱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
“结果呢?今天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连市委书记在电话里都管你叫先生。”
“顾砚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最后那句尾音带着哽咽。
顾砚舟把车速降到六十,右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她手发凉,在他掌心里颤了颤。
“你想听实话?”
林知夏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行道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觉得呢?”
顾砚舟把车拐进一条林荫路,找了个路边车位停下。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林知夏。
“青衡资本确实是我创立的,十一年前在硅谷注册,第一笔资金是我博士期间三项技术专利的转让收入。”
“这些年做下来,目前管理的资产规模大约八千亿,主要布局在半导体、新能源和高端制造。”
林知夏转过头看他,眼角还挂着没的泪痕。
“八千亿?”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顾砚舟继续往下讲。
“五年前京城那边推产业升级战略,有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回国参与核心领域的自主研发。”
“半导体被卡了十几年脖子,新能源上游材料受制于人,高端制造的精密设备全靠进口。”
“他们开的条件很优厚,但那不是我回来的理由。”
停了停,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面。
“我在国外待了十二年,从读书到创业,什么都不缺,钱、地位、身份,全有。”
“可我每次看到实验室里那些从国内过去的年轻学生,加班到凌晨三点做出的成果,最后全留在别人的土地上,被别人的公司拿走。”
“我就想,这些东西应该长在自己的地方。”
林知夏安静听着,眼泪又往下掉。
“所以你回来了。”
“回来了,但不想让你知道。”
顾砚舟转回头,看着她的脸。
“你在体制里走得正,从不借外力,靠自己一步步往上。”
“要我的背景曝光,你以后每一次提拔、每一次晋升,在别人眼里都会变味。”
“他们会说你靠男人上位,你那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熬的夜、扛的骂,全会被一笔抹掉。”
“我不让这种事发生。”
林知夏拽过遮阳板上夹的纸巾,胡乱按在眼眶上。
“所以你就天天装小商人,在家给我做饭,出门给人赔笑脸,被我那些同事看不起也不吭声?”
“上次年会,单位的张副局长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笑话你,说林处长家属做点小生意也挺好的,以后林处长高升了,买菜做饭都不用请保姆。”
“你当时笑着点头,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
“我回家气了一整晚,你还反过来哄我,说嘴碎的人不值得计较。”
顾砚舟嘴角翘了下。
“张副局长去年申报的新能源示范,审批函是我让人帮忙协调过的,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你还帮他?”
林知夏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审批函拿到了,你高兴了一整个礼拜,我也跟着高兴。”
顾砚舟语气轻描淡写。
林知夏拿纸巾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在哭还是在笑。
“顾砚舟,你疯了。”
“疯没疯不好说。”
顾砚舟把她脸上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拿走,换了张新的递过去。
“但有件事我可以跟你讲清楚。”
目光落在林知夏红肿的眼睛上,嗓音放得很轻。
“我可以让这个省的每个官员在我面前低头,可以让全国最顶尖的律师团在半小时内赶到任何地方。”
“但我唯一怕的事,就是你受委屈。”
林知夏把新纸巾按在眼角,鼻腔里闷了一声。
“你今天突然跟我讲这种话,我还怎么回去正常上班。”
“很简单。”
顾砚舟重新扣上安全带,拧动钥匙。
“明天你正常去江南区上任,该怎么怎么。”
“你的世界里,我永远是那个做建材的顾砚舟,只不过生意稍微大了一点。”
“其他的事你不用心,有我在后面看着。”
车子驶出林荫道,汇入主道车流。
林知夏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顾砚舟握盘面的手。
那只手稳稳当当,和他平时炒菜握锅铲、揉面团时一模一样。
三年了,她从没从这只手上看出过什么。
抬起左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顾砚舟右手翻转,十指交扣。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时,顾砚舟搁在中控台上的卫星电话亮了。
一条加密短信。
他扫了一眼屏幕,两行字。
第一行:实名举报林知夏的材料,来源追溯完毕。
第二行:幕后指向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经手人为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半秒,按灭。
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红绿灯,右手回到盘面上。
林知夏没有看到那条短信。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嘴角却轻轻翘着。
绿灯亮了。
顾砚舟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
表情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