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推开房门,反手把门摔上。
屋里黑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勉强看得清轮廓。
他没去按开关,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白天在江南区政府广场上的事,还在脑子里来回转。
李达康在电话里的咆哮,陈牧野翻合规文件时那股从容劲儿,顾砚舟全程没一句多余话的平稳姿态,搅在一块儿压得他透不过气。
坐了半分钟,他站起来,把那件标志性的夹克脱下来,随手甩在书桌前的椅背上。
手伸进口袋摸车钥匙,指尖碰到一团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那份只填了一半的行动记录单。
原本该在采取强制措施那栏打勾的,现在空着,纸角被他揉得皱巴巴。
这张废纸,明明白白告诉他今天输得有多彻底。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按亮台灯,掀开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命名江南区林知夏。
点开,里头是那份实名举报材料的扫描件。
鼠标滑轮滚动,逐行往下看。
三亿四合院、商人丈夫、权钱交易,这几个加粗的词在屏幕上亮着。
他一条条对着举报信的逻辑,想从里头重新攒出一点办案的底气。
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女部,丈夫是注册资本五百万的建材商,名下却多出一套值三个亿的燕京四合院。
这本身就不对劲。
按反贪局以往的经验,这种反常背后一定有利益输送。
可他刚想拿这些疑点给自己撑腰,白天那些电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李达康那句你那是把汉东的招商牌子往泥里踩,发改委主任的质问,金融办的催促,商务厅的施压,局领导那句写不清楚卷铺盖走人。
从市里到省里再到京城,一整条线在几个小时内全转了起来,方向出奇一致,全冲着他侯亮平。
所有人都在他收手。
所有人都在给那个千亿级的先导区保驾护航。
法律程序在这些天文数字面前,被一脚踢到了一边。
嗓子得厉害,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仰头灌进去。
凉水下了肚,心里那股燥劲没压住。
纸杯捏扁准备扔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指在抖。
从指尖一直到手腕,止不住。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
白天在广场上,李达康喊出国家产业战略特聘顾问那个头衔的时候,陈牧野把四十七亿完税证明拍在车前盖上的时候,顾砚舟的真实身份确实把他镇住了。
那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但被镇住之后翻上来的,是一股更大的火气。
侯亮平走回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扯过一张白纸。
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大得吓人。
“资本。”
“特权。”
“阻挠执法。”
三个词一气写完,每写一笔力道就重一分。
最后一个字收笔时,笔尖直接划破纸面,桌面上多了一道深痕。
广场上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回放,那些让他丢脸的细节一个个放大。
顾砚舟手腕一翻,办案人员踉跄后退三四步,这是公然抗拒执法。
陈牧野带着六个律师提文件箱列队到场,这是用专业团队碾压一线办案人员。
最让他过不去的,是顾砚舟签那份复核令时的态度。
九十秒,暂停一百二十亿的。
那本不是正常的商业作,那是拿一座城市的经济命脉来要挟,换他老婆免受调查。
侯亮平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今天我要是退了,以后是不是所有有钱人都能拿检察官低头?”
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出这句话,字字咬得极重。
说出口之后,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反而找到了一个能站住脚的点。
今天这事已经不是查一套三亿四合院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原则上的较量。
念头一起来,之前所有的颓丧和自我怀疑全被扫到一边,剩下的只有一股较真的偏执。
他给今天这趟铩羽而归的行动重新定了性:资本集团对国家机关正常办案的围猎。
顾砚舟越是动用那么大的资源来压他,越说明那套四合院后面有东西。
合规文件做得再漂亮,也是包装。
是包装就有缝。
桌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二点整。
侯亮平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最熟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通,对面传来翻书的动静。
“小艾,还没睡吧。”
“刚把孩子哄睡,正看材料呢。”
“你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汉东那边不顺?”
“小艾,我可能碰上一个真正能把法律踩在脚底下的人。”
他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道,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是经过他脑子重新加工和定义之后的版本。
从李达康的阻挠,到顾砚舟的撤资威胁,再到省里各部门的连环施压。
他把顾砚舟说成一个仗着千亿资金在汉东呼风唤雨、公然对抗反贪局审查的资本特权人物。
“他们拿发改委的帽子压我,拿一百二十亿的先导区压我。”
“连沙书记都发了话,让我停下所有调查。”
“我手里攥着实名举报信,眼睁睁看着嫌疑人从面前被带走。”
“小艾,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足足半分钟,钟小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亮平,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事实,不是你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