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江南区政府大楼。
办公区里几个科员聚在饮水机旁闲聊,讨论下周的视察路线,气氛还算轻松。
这种状态没撑过五分钟。
一个戴眼镜的男科员低头刷了下手机,纸杯里的热水洒在手背上都没察觉,赶紧把一条链接甩进了只有七八个人的私密小群。
“快看这篇报道,说的是咱们林区长吧?”
群里接连弹出好几个表情包。
饮水机旁的人各自散开,回工位上点开链接。
文章来自一家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标题加粗居中。
《千亿商现场阻挠最高检办案,地方营商环境还是资本保护伞?》
三千字的篇幅,通篇没提具体人名,全用代称。
某新任区长,神秘建材商丈夫,价值三亿的燕京四合院。
前因后果裁得净净,单把广场上的对峙挑出来放大,每句都在往权钱交易和资本要挟的方向引。
办公区安静下来。
键盘敲得慢了,平时嗓门大的人也压着声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谁都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句。
区长办公室里,林知夏埋头翻一份老旧小区下水管网改造的预算表。
桌上摊着红蓝两色记号笔,她拿钢笔在几个虚高的报价旁画了圈,批注要求核减重审。
门被敲了两下。
秘书小唐推门进来,没拿常规的待签文件,双手捧着一台平板,步子迈得很小,整个人透着局促。
“林区长,网上出了一篇报道,热度涨得很快,宣传科觉得有必要让您先看看。”
平板放在办公桌上,停在那篇报道的开头。
林知夏放下钢笔,看向屏幕。
标题扎眼,她脸色白了白。
手指往下划,一行行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内容。
评论区已经炸了。
“资本家给贪官当后台,连最高检办案都敢拦,还有没有王法了!”
“三亿四合院说买就买,这得捞了多少民脂民膏?”
“新任区长好大的官威,带几百号人围住办案人员,准备占山为王吗?”
谩骂和攻击堆成楼,点赞最高的前十条全在呼吁严查到底,绝不能让资本退国家机关。
林知夏的手指停住,没再往下划。
门外有脚步声。
常务副区长老王拿着一叠汇报材料,本来要进来签字。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林知夏盯着平板的样子。
老王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最会看眼色,知道现在不是往枪口上撞的时候。
“小唐啊,招商局那边的材料还有几处数据没核对清楚,我先拿回去让他们改改,下午再来找林区长汇报。”
没等里面回应,人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办事员凑在一起嘀咕。
“这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三亿四合院都爆出来了,这事要是压不住,咱们这位新来的林区长还坐得稳吗?”
“谁知道呢,省里扛不住舆论,弄不好明天就得停职接受调查。”
这些话顺着半开的门缝飘进办公室,一字不差落进林知夏耳朵里。
她没出声制止,也没让人去关门。
伸手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让宣传科盯着网上动向就行,不用做任何回应,该什么什么。”
丢下这句话,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下一页改造方案,笔尖落在纸上比刚才重了不少,力道透到纸背。
同一时间,青衡资本在京州的临时指挥中心。
显示屏上滚动着各平台的热搜数据和舆情走势,负面情绪的红色折线正在急速攀升。
顾砚舟坐在椅子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数据变化。
陈牧野拿着刚打印的简报走过来。
“顾总,侯亮平这招走得很险,文章分发给了好几家媒体,利用信息差在网上带节奏。”
“舆论焦点全在阻挠办案和保护伞上,林区长首当其冲,承受的压力最大。”
顾砚舟喝了口咖啡,杯子搁在杯垫上。
“火点得够旺。”
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周围那边收集的视频怎么样了?”
陈牧野翻开文件夹。
“周边商户和路人拍的都拿到了,时间戳和原始数据做了保全。”
“就差那个退休老检察官手里的完整版本,周围带人去了两次,老同志脾气倔,非要弄清我们拿视频什么,不肯轻易交。”
顾砚舟站起来,理了下袖口。
“有警惕性是好事,告诉周围多点耐心,底牌适当给他透一点,让他知道我们是在维护法治。”
“明白。”
陈牧野合上文件夹准备走,被顾砚舟叫住。
“李达康那边什么态度?”
陈牧野停下脚步。
“上午我带团队去了市委,李书记姿态放得很低,一再保证尽快平息舆论,希望我们把先导区的复核令撤了。”
“我按您的意思,把祁同伟和陈清泉关联的企业名单拍在了桌上,跟他说这是重启的前提。”
顾砚舟冷哼一声。
“李达康想两头讨好,没那么便宜的事,让他自己头疼去。”
下午五点半,江南区政府下班铃响了。
办公区的人走得比平时都快,没人想在这个敏感时期多留一分钟。
林知夏坐在桌前揉了揉太阳,拿起手机点开社交软件。
热搜榜上,江南区事件的词条冲到了前三,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随便点进去,满屏指责和恶意揣测,有人开始扒她的履历,把过去几年经手的逐个挑刺,想找出贪腐的痕迹。
她闭了闭眼,人有些乏了。
手机震了一下,顶部弹出一条消息,顾砚舟发的。
“别看评论,下楼,我接你回家。”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绷了一天的肩膀松了松。
收拾好文件拎起包走出办公室,刚到一楼大厅,手机又连着响了好几下。
小唐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紧急通知。
“第二家媒体跟进了!热度比第一篇还高!”
林知夏点开一看,这篇文章标题更露骨,矛头直指事件核心。
《谁给了商对抗执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