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被带进谈话室的时候,是隔天上午九点整。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桌子是白的,椅子也是白的。
地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没有窗户,只有光暗, 感觉人生一片黑暗,
空调开得很低,十五度。
侯亮平穿着一件薄外套,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的姓周,三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录音笔。
方建国翻开文件夹:“侯亮平同志,据相关规定,今天就你涉嫌违规办案的问题进行谈话,请你如实回答。”
侯亮平两手一摊:“违规办案,开什么玩笑,污蔑,你们这是裸的污蔑?”
方建国没接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U盘,进桌上的播放器。
赵德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清晰:“侯处长,工作嘛,我能理解,不过你上手铐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然后是侯亮平的声音:“少废话,跟我走。”
接着是手铐咔嚓一声。
录音继续放,前后一共六分多钟,从侯亮平带人进别墅冰箱里翻出猴子图片,到他在审讯室里拍桌子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全部都有。
放完了,方建国问:“这段录音里的人是你吗?”
侯亮平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他不说话,而是他整个人都懵了,不是,这玩意儿哪来的?
他记得他搜过身啊!可这……
侯亮平双眼茫然,开始怀疑人生了。
方建国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是你吗?”
“……是”
方建国在纸上记了什么,然后说:“下面核实你从去年三月到现在经手的七个案子。”
侯亮平回过神:“七个案子?这些案子不是早就已经定性了?”
方建国抬头:“结案不代表程序没问题?”
周敏把电脑屏幕转向侯亮平,上面显示的是第一个案子的卷宗摘要。
“去年三月,你负责调查南方某省交通厅副厅长李某某受贿案。你在没有取得该省检察院批准的情况下,直接进入李某某家中进行搜查,时间长达四个小时。李某某的家属至今还在申诉。”
侯亮平无语了,不是,这都要搞?
那咋了?就是抠细节。
不服,老实憋着!
只能老实回答:“当时情况紧急,李某某有转移证据的可能。”
方建国问:“紧急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侯亮平不说话了。
方建国说:“下一个……”
案子一个接一个。
每一个都能找出问题。有的是搜查令手续不全,有的是超时羁押,有的是在审讯过程中使用诱导性语言。
周敏手速快到飞起记录,哒哒哒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空调一直开着,温度好像又低了一点。侯亮平手指冻得发僵,想搓一搓,又觉得动作太明显,忍住了。
方建国问完第四个案子,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先到这里。休息十五分钟。”
两个人站起来,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墙上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对着他的脸。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麻。椅子是固定的,搬不动,坐垫很薄,硬邦邦的。
没有水。
他想叫人,看了一眼摄像头,绝望的又坐下了。
十五分钟后,方建国和周敏回来了。
方建国坐下来,继续说:“第五个案子。你去年七月负责的川省能源集团副总经理王某某案。”
侯亮平说:“这个案子已经判了。”
方建国说:“程序问题不影响的判决结果,但影响的是你的办案方式。王某某的辩护律师提交过一份材料,说你在他当事人被拘留的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安排律师会见。”
侯亮平内心MMP,硬着头皮:“律师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
方建国翻出一张纸:“这是律师的会见申请记录。申请时间是拘留后的第三十个小时。你在第三十五个小时才批准。”
侯亮平说:“中间有流程要走。”
方建国看着他:“什么流程需要走五个小时?”
侯亮平没回答,因为回答不上来。
方建国合上文件夹,说:“七个案子,每个都有程序上的问题。有的是小问题,有的是大问题。小问题我们可以内部处理,但大问题,侯亮平同志,你自己清楚。”
侯亮平说:“你们想怎么样?”
方建国没回答,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他按了一下墙上的铃,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把侯亮平带了出去。
侯亮平以为可以走了。
谁知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了另一间房间。
这个房间更小,大概十平米。一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
一个马桶,没有盖,味道可以熏死一个人。
一个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出水只有一秒。
没有窗户,灯是一盏光灯,关不掉,一直亮着。
工作人员说:“请在这里休息,明天继续谈话。”说完关上了门。
侯亮平站在房间里,听见外面锁响了。
他坐在床上,褥子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条。房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湿的气息。
他想打电话,但手机在进门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他不知道钟小艾知不知道他在哪?
他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午饭送来了。一个不锈钢餐盘,上面分三个格子,一格米饭,一格炒白菜,一格炖豆腐。还有一碗清汤,飘着几片葱花。
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的时候毛刺扎了手。
侯亮平吃了几口,米饭是凉的,白菜没有盐味。
他放下筷子,靠在墙上。
光灯嗡嗡响,声音不大,但一直响,响得人脑子发胀。
下午没有人来。
晚上也没有人来。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换了菜,炒萝卜和煮南瓜。一样没味道。
侯亮平吃了半碗饭,喝了那碗汤。汤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躺在床上,薄褥子裹不住热气,背脊贴着铁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冷风一直吹,呼呼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赵德汉的脸,一会儿想起钟小艾在电话里骂他,一会儿想起方建国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
睡不着,这破环境本睡不着,
他个腿的,这群家伙就是故意的,这光灯就和太阳一样射在他脸上。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脸上,勉强挡了一点光。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嗓子得发疼。
想喝水,去洗手池按了一下,出了一秒水,很小的一股,手刚伸过去就停了。
……
再按,这回是二秒。反反复复按了五六次,才凑了小半捧水,喝下去,有股铁锈味。
回到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听不太清。
仔细一听,尼玛,谁tmd在放大悲咒!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开了。
亮平等顶着两个熊猫眼出门。
工作人员送来早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侯亮平坐起来,腰酸得厉害。床太硬,翻了一夜身,胯骨硌得疼。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舌头麻了一下。
馒头是凉的,咬一口,掉渣。
吃了不到一半,方建国进来了。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头发还是梳得整齐。
他说:“侯亮平同志,今天继续。不过今天不谈你的案子,谈你以前在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工作期间的一些情况。”
侯亮平手里的馒头掉在餐盘上。
他说:“那些事过去很多年了。”
方建国说:“程序问题没有时间限制。”
侯亮平被带到昨天那间谈话室。还是那个椅子,那个温度,那个灯光。
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空调面板,十六度。
方建国今天换了一个文件夹,更厚。
翻开第一页,说:“第一个问题,你在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期间,曾经多次未经主管领导批准,直接向媒体透露案件信息。有这回事吗?”
侯亮平说:“那是为了案件侦办的需要,借助舆论压力……”
方建国打断他:“有这回事吗?”
“有……”
方建国记下来。然后翻到第二页。
何亮平只希望小艾同学快点把他捞出去。
他想起赵德汉昨天在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等着。
现在他等到了。
外面的走廊上,一个工作人员端着保温杯走过,跟同事小声说了一句:“里面那位,排队的多了去了。咱们只是第一波。”
同事好奇:“还有谁?”
工作人员只是礼貌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只能说说京城小门小户的人,苦侯亮平久矣!
现在有人打响了宰猴灭猴的第1枪,他们自然要凑一个热闹!
无论是谁要灭猴,他们都要帮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