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看着她——
她在害怕？怕什么？怕和他睡觉？
他觉得不是，她又不是雏，和顾深都睡过多少次了，不可能还对男女之间那点事害怕成这样。
怕顾深知道找她麻烦？
也不太像，她既然都说和顾深是交易，明显也清楚顾深本没把她当回事。
那她在怕什么？
看她绞尽脑汁地编着理由，语气软软的 ，把他捧得高高的，自己姿态放的低低的。
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不敢咬，不敢撞，只原地转着圈，想从密密麻麻的栅栏缝里找出一丝逃生的空隙。
他有点想笑，对自己的小猎物又多了两分耐心。面上却冷哼：“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愿意？”
“是。”杜依看向他，知道没办法再回避这个问题，只能承认：“我不愿意。”
那不废话吗，当然不愿意。
知道这人是个变态，她巴不得离的越远越好。
听到她回答，赵明远笑了一下，整个人从强势的气场一下子又回到了彬彬有礼的富家公子。
一下子变的很好说话：“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杜小姐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折好搭在臂弯，偏头看她：“走吧，送你回去。”
杜依如临大赦。
回去一路上杜依仍然高度紧张，赵明远闭着眼靠在车座上假寐，车内沉默又压抑。
杜依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赵明远突然心血来让司机直接开去酒店。
等到下了车，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回到厂房的她感觉像渡完劫回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张姨他们看到她完好无损的回来，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打这之后，每天准时的鲜花不见踪影，赵明远也没再出现过，杜依的心才稍微放下来。
那条项链被她收起来放进了皮箱，看到都觉得碍眼，等过一段时间，请陈老板帮忙找个靠谱的典当行卖了。
这天下午，陈老板来送新到的钻头，卸完货没急着走，站在工作台边跟王叔闲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有个事。”他压低声音，往王叔那边凑近了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葵涌码头做事，管设备维护的。他们码头新到了一套德国来的集装箱岸桥，最新型号，全港独一套。作手册、系统图纸、控制逻辑说明，全套资料都在他手里管着。”
王叔手里的扳手停了，抬起头看着陈老板。杜依也从绘图桌上抬起了眼。
“这种设备的核心资料，外面本看不到，”陈老板继续说，“你们不是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吗？我跟他说了，他说可以让人进去抄一份——”
陈老板看向杜依：“我跟我侄子商量了一下，就说他的一个远房表妹，正在念大学。学生嘛，想学学东西，翻翻技术手册，被看到也没人会多心。杜小姐，你英文最好，愿不愿意跑这一趟？”
杜依放下笔。
德国最新型号的岸桥，控制系统逻辑，全套图纸——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国内港口设备比国际上落后了至少十五年，这套资料哪怕只抄下来核心的控制逻辑和系统框图，传回去就是实打实的宝贝。
她压下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激动，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像是接了一单普通的活：“可以，什么时候能去？”
陈老板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应。我回去跟我表弟定个时间，安排好了通知你。”
陈老板隔天就回了话。时间定好了，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码头夜班交接的空档，人最少。
资料太庞杂，短时间内肯定弄不完。
杜依在心里算了算——白天在厂房活译书，晚上去码头抄资料，累是累一点，但值得。
德国最新的系统，这种资料在国内花钱都买不到。
周三傍晚，她开车到葵涌码头时天还没全黑。
陈老板的侄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码头管理制服，身形颀长，五官斯文，头发梳得整齐，和陈老板那种粗粝热络的市井气完全不同。
“是杜依小姐吗？”
见杜依点头，他自称姓周，是码头设备维护组的组长，陈老板是他表舅。
接着和她去和门口安保部交代了一下，说这是他表妹，便被放行了。
路上碰到巡逻人员，周组长泰然自若的打招呼，带她去往办公楼。
码头办公区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灰色涂料，窗明几净，和远处堆场上那些沾满油污的集装箱完全是两个世界。
办公室在三楼，推开门，光灯照亮一间宽敞的房间，靠墙一整排铁皮文件柜。
“杜小姐，资料都在这儿。”周组长打开最里面那个带锁的文件柜，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封面上贴着标签，分类清楚。
周组长把文件夹在桌上摊开，有些抱歉地解释：
“杜小姐，这套设备是德国原装进口的，英文版昨天被技术部拿去翻译了，短时间内回不来。我这儿只剩这套德文原版的了。”
他把文件夹往她面前推了推，“要不您先看看里面的图和数据，能抄的先抄着，等英文版一拿回来你再把剩下的补上。”
杜依坐下来翻开扉页，满眼的德文术语和逻辑框图铺在眼前。
她拧开钢笔帽：“不用麻烦，德文我看得懂。小时候学过一点。”
周组长愣了一下，心想这年头大陆来的姑娘能懂一点英文就不错了，竟然还会德文，看来这姑娘也是接受过精英教育的。
也对，普通货色六少怎么看得上眼。
他对杜依说“我在隔壁办公室，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杜依道了谢，觉得陈老板的这个亲戚很亲切又有礼貌。
杜依翻开作手册的第一章，满页的德文术语。
复合词横跨大半行，她拿钢笔尖点着拆词，德文工程术语的缩写习惯跟英文不一样，同一个字母组合可能对应三四个完全不同的全称，得靠上下文和逻辑框图反推。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把三种可能都列出来，对照着框图的信号流向一条一条地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