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过去,才译了不到三页。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看手册剩下的厚度——控制逻辑、伺服驱动、液压传动、电气接线,每一章都够她啃好一阵。
照这个速度,而且每天只能在这里两个小时,三五个月都未必弄得完。她盯着纸面上那串长长的德文复合词发了片刻呆。
这套资料不管放在哪个码头、哪家公司,都属于核心的技术文件。肯给她看,还让她每晚坐在办公室里抄,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她想起周组长刚才那句“要不先看看图和数据”——人家本来就没指望她能译德文。
这整套资料翻译下来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
也不好跟周组长提出延长时间,万一人家嫌她事多,觉得麻烦,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个事情推了,她连这两个小时的机会都没有了。
全港独一套的德国最新岸桥控制系统,错过了这次她几乎再也不可能接触到。
唉,慢慢弄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
她觉得自己没译多大会儿,怎么一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零五分了。
可不能给周组长留下一个不守时的不好印象。
她赶紧起身将只翻译了寥寥数页的稿子收好,去隔壁跟周组长打招呼,说自己要走了。
周组长过来将文件锁回柜子里,又送她下去。
回去的时候,张姨他们还没休息。
见她回来便围着她问设备的情况,看了她写的草稿纸,确定是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西门子系统,都非常的高兴,心里十分感激陈老板。
大半个月下来,杜依每晚七点准时到码头,九点左右就离开,风雨无阻。
周组长习惯了她的节奏,每天提前把茶泡好,把保险柜里的德文原版资料取出来在桌上排整齐,等她来后再去忙自己的事。
这天晚上,赵明诚的车驶进葵涌码头。
德国西门子的工程师下个月就要来港调试新岸桥,他今晚没什么应酬,想起这件事情就来码头来看看设备。
这套设备是他亲自飞去德国谈成的,花了上百万马克,是赵家今年在码头硬件上最大的一笔投入,容不得任何差错。
大老板突然临检,码头经理和周组长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陪着老板去各个区域转了一圈。
最后去了办公楼,老板要看安装进度表和德国工程师的往来函件。
行至三楼,经过一张半掩的门前时,赵明诚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面,杜依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文件。
她一边看文件一边思考,想明白了才在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整个人沉浸在德文麻烦的复合词里面,满脑子想着该怎么翻译最准确,已经进入浑然忘我的状态,连门口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赵明诚看着她。
女孩细白的手指捏着笔,笔尖移动,几发丝拂下来,随着呼吸轻颤,小脸在灯光照耀下精致细腻,神情认真又专注,莫名让人移不开目光。
明明算不上顶美的颜色,却让他驻足静静看了有半分钟。
码头经理和周组长跟在身后不敢说话,特别是周组长,心里发怵,也不知六少爷安排办的这件事大老板知不知情?
被一个外人看核心技术资料,大老板追究下来,他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看够了,赵明诚收回目光。
周组长跟在大老板身后下楼的时候,心还悬在嗓子眼。
赵明诚走到车门边,没有上车,语气笃定:“人是阿远安排来的?”
他们赵家的码头,底下的人谁敢随便放人进来?何况还是办公区域。
周组长连忙上前一步:“是的,六少亲自吩咐的。”
太好了,饭碗保住了,周组长都有点想哭。
赵明诚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车渐渐驶远,他靠在座椅上。
明远将人放在码头,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了。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和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在某些方面,是心意相通的。
杜依翻译的太专注,等一个长段落翻译完,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竟然九点半了。
她赶紧把稿纸拢整齐,塞进笔记本夹层,准备起身去隔壁叫周组长,就看到周组长一边擦着汗一边推门进来。
“不好意思,周组长,我没注意时间,耽误你下班了。”
杜依连忙道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人家每天陪她耗到九十点,她还超了时,实在不该。
“没事没事,超出点时间不要紧,也没超多少。”周组长摆了摆手,语气比平时还要客气几分。
他走到桌前,将那本厚重的德文技术手册和其他文件仔细拢好,锁回柜子里,又拉了拉柜门确认锁死,才直起身来,“走吧,我送你下楼。”
从码头回来,杜依刚把东西收拾好,厂房门口就停了一辆熟悉的豪车。
又是李助理,又是那句“杜小姐,顾先生有请。”
她觉得自己跟颗小白菜一样命苦。
……………
走出大门时,心里烦躁的要死。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她再也受不了了!
再这样下去,她连人的心都有了。
不伺候了!爱咋咋地。
两个贱人,都特么去死!
之后的一个多月,顾深又派人来接了几回,都被她以生理期和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连着几次都没接到人,顾深觉得这女人开始拿乔,决定先晾她一段时间。
有事忙的时候时间都过得很快。
下午,杜依在绘图桌前整理德文译稿的术语对照表,张姨在后面煮晚饭。
王叔带着小夏从外面回来——进门时小夏手里还拎着半袋陈皮梅,是回来路上在凉茶铺买的。
小夏把陈皮梅搁在桌上,就去后面厨房帮忙。
吃过了晚饭,杜依正准备出门,电话就响了。
小夏跑过去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挂断后跟杜依说:
“白天去葵涌的那家报关行,说临时加了一小批提货单要我去译。依姐,你顺路正好送我,等你忙完再来接我。”
杜依说行,便去拿车钥匙。
她把小夏送到公司门口,报关行在码头外围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看着小夏进门了她才调头去码头。
那天晚上她译的是伺服驱动系统的最后一章,几个核心参数的数据表需要逐一比对,译得格外慢。
等终于翻过最后一页,看到时间差不多了。
她收拾好东西,跟周组长打了招呼,开车绕回那条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