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推开报关行的玻璃门,这家报关行她白天刚和王叔来过,几个工作人员她都认得——
女文员阿玲扎着马尾坐在打字机前劈里啪啦地敲键,老何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一个年轻男职员趴在办公桌上对单。
“小夏来啦?”阿玲从打字机后面探出头,朝靠窗那张空桌努了努下巴:
“新加的提货单给你搁那儿了,就几份,译完就能走。茶水间有热茶,渴了自己倒。”
小夏道了谢,在靠窗的桌前坐下,翻开底稿夹,对照着白天那份底稿的格式逐行往下译。
货名、件数、起运港、目的港,全是标准格式,译得很快,光灯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
她译了差不多一半,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去了趟厕所。
这报关行的厕所不在楼里。白天阿玲跟她说过,出门往左拐,巷口那个铁皮门就是。
小夏推门走出去,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几盏街灯昏昏黄黄地照着。
她从厕所出来,正往回走,巷子里忽然出现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手臂上刺满青蓝纹身的壮汉,宽肩厚背,脖子比脑袋还粗,嘴里叼着烟。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三角眼,手里抱着个半人高的锦缎盒子,盒子用红绸布扎着,看起来分量不轻。
再后面还有个穿花衬衫的矮胖男人,正回头跟什么人说话。
巷子太窄,纸箱和板车占了大半条路,小夏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那瘦高个抱着盒子经过她面前时,他脚底下不知踩到了什么——
后来小夏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块地明明是平的,但他的脚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地歪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手里的锦缎盒子脱了手,重重砸在地上。
盒盖崩开,里面一只青花瓷瓶滚出来,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几瓣,瓷片四溅,有一块碎片擦着小夏的鞋边飞过去,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
然后那纹身壮汉的反应让她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把烟从嘴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抬眼看她——他的眼神冷而沉,瞳仁里翻涌的全是暴戾。
“走路没长眼睛吗?知不知道撞坏的是什么东西?”他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瘦高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花衬衫矮胖男人则往后退了一步,和后面的人一起把巷口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夏拼命摇头,嗓子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不是我撞的,我站在边上让路了,是他自己绊了一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纹身壮汉的脸色没有因为这句解释出现任何松动,反而是瘦高个阴沉沉地开了口:
“你不从这条巷子出来,我能绊倒?你不在这堵着路,箱子能摔?”
这一听就不讲理。
小夏一看这些人就知道是混黑社会的,不会跟她讲道理,这种人不会讲道理。
她哆哆嗦嗦地说:“对不起…这个…多少钱?我赔给你。”
“赔?”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小夏觉得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被他挤开了,“这东西是我们老板刚在苏富比拍回来的康熙官窑,十八万——你赔吗?”
十八万。
小夏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八万——王叔那辆旧车才几百块,他们在油麻地省吃俭用一年也攒不下一千块。
十八万,她拿什么赔。
听见动静的老何从报关行里跑出来,他推了推镜框,借着巷口昏暗的街灯看清了纹身壮汉手臂上刺青,瞳孔一缩
——是码头那边联公乐的人,外号蛇哥,以前在葵涌码头装卸区跟人抢货源时打断过一个货车司机的腿,老何亲眼见过那司机被抬出来时那条软塌塌的腿。
老何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挤出一个笑脸来打圆场:
“蛇哥,蛇哥,有话好好说,小姑娘不懂事,大晚上的,别吓着人家……”
花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老何嘴里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这里有你什么事。”瘦高个一脚踹在他腰上。
老何整个人往后跌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眼镜飞了。他捂着腰缩在地上,嘴角抽了两下,不敢再出声。
阿玲跟在老何后面跑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架势又缩了回去,趴在门缝后面浑身发抖。
小夏已经彻底吓傻了。
花蛇偏了偏头,对瘦高个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瘦高个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花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小夏。
“跟我们走一趟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
小夏哭着被带走了。
………
杜依把车开到报关行,下车进门后并没有看到小夏,但是一张椅子上还搁着小夏的布包。
办公室里几个职员都还在——气氛有点怪异的压抑。
老何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腰,他看见杜依进来,摘下裂了纹的眼镜:“你是——来接小夏的?”
杜依看着他,他前的工作牌蓝底白字,印着报关行的英文缩写和“何兆荣”三个字。
“是的,何叔,小夏人呢?”
老何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把话简单说了一遍——
小夏出门时不小心得罪了联公乐的人,打碎了他们运送的一样贵重东西,人被带走了。
杜依听到“联公乐”三个字,心里突了一下。
码头上的事她不是没听周组长提过——葵涌这一带最大的社团,码头上的工人有一半都跟他们沾亲带故,据说打从战前起就把持着码头的装卸生意,收陀地费,抢货源,隔三差五就在堆场后面的横街里动刀动棍,连港府的差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依深吸一口气,看着老何:“何叔,能不能带我去见联公乐的人?我妹妹被他们带走,我必须去一下,这里地头我不熟,只能麻烦您带带路。”
老何看了她一眼,把眼镜重新戴上,撑着腰点了下头。
小夏在这里出了事,他多少有点愧疚。他让阿玲把门看好,领着杜依出了门。
穿过巷子来到一条横街,老何领着杜依在一扇朱漆铁门前停下来。
门两边贴着褪了色的,门楣上方悬着一面八卦镜。
老何抬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个板寸头年轻人,嘴里叼着牙签,目光在老何脸上一扫,又落在杜依身上:
“什么事?”
老何赶紧说是来见龙哥,问龙哥是否方便?
板寸头让他们在门口等着,缩回去掩了门。过了片刻门重新打开,板寸头偏了偏下巴,让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