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过长河
下水后，阿俊再没废话，在我的招呼下，便一起奋力往前游！
所幸，当时是夏，长河的水温并不会让我们失温。
只是，这几千米宽的深湾，我们能在河面上看见的，也只有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直到我们憋着一口气游出了百来米，再回头，能看见的，也只有我们渔村岸边上那些点点星火。
他们没有下河追来，而我也望着那些星火，清晰地意识到，我们肯定回不去了......
那就游！
掉进水里不会淹死！待在水里才会淹死！！
只要我们往前游！游去了港城！我们就能活下来！！
我抹了把脸上的河水，让阿俊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一定要跟着我往前游！
阿俊重重点头，说他身上都是皮外伤，一定能撑得住！
我们也就这样再没回头地游向了长河前方！哪怕那铺天的黑暗，让我们都无法准确地确定我们的方向。
汹涌的河水，未知的一切......
一直到游了许久，游得我的手脚都开始止不住地发酸，忽然！阿俊拽了拽我的胳膊！
“洛哥！那边！那边！！”
那是这漆黑长河上，一艘同样黑灯瞎火的渔船！看架势，分明是走鬼去港城的船！
我心里狂喜！赶紧又招呼阿俊奋力往那渔船游！
可我们还没有靠近多少，几道明亮的射灯，又从长河更前方打了过来！
那是另一艘船！一艘白色的、很新，很快的船！船身上印着紫荆花的图案，一群戴着头盔，穿着制服的男人，扬着黑色的棍子，大吼着“stop！停下！”的、向了那黑灯瞎火的渔船！
渔船一下就炸了锅！无数的人影从船上跃入了长河！整个长河瞬间沸腾了起来！
“完了......”阿俊傻了眼。
我却知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过长河！翻朗山！去往港城的方式和路线，打我小，父亲就一遍遍在我耳边念叨！包括必须避开这长河上港城的巡逻！
那么，此时这些巡逻既然追向了那渔船，也就说明我和阿俊是安全的！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
我一扯阿俊胳膊！让他赶紧跟着我往渔船相反的方向游！
可阿俊却又抹着脸上的河水，慌张地告诉我，说我塞给他的暖水壶内胆......掉了......
我几乎要骂出口！
阿俊却拽着我拉他的手，不停地摇起了头......
“洛......洛哥！洛哥够了！你......你别管我了，我......我游不动了......
洛哥，我......我很小的时候就是孤儿了，这辈子能遇见你，我......我真的好开心......”
“闭嘴！”我怒瞪着阿俊，也骂着告诉他，我他妈也是孤儿！不止他的亲人！我阿婆的骨灰也洒在了这长河里！他们一定会我们！我们一定能游过去！
我是强行拽着阿俊的手扒在我的肩头！就咬着后槽牙带着他继续往前游！
万幸的是。
我的阿婆和阿俊的亲人，似乎真的收到了我的祈祷......
那是一个迎着我们从漆黑河面上飘来的、红呼呼的东西，我们靠近后才发现，居然是一件红色的救生衣！
我是欣喜若狂！赶紧给阿俊套上！又发现这救生衣的衣领上，还挂着一块红绳穿过的黑玉佛牌。
我也没多想，只当真是阿婆显灵，也借着阿俊套上的、这救生衣的浮力，和阿俊继续往前游！
终于！就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的手脚已经像灌了铅，只觉千斤重，完全只是本能地飘在长河上时！我和阿俊......终是透过漆黑的河面，看到了前方同样黑压压的河岸！
那一刻，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心中的激动！
我们......游过了长河！前面的河岸，就是港城的河岸！
心里的狂喜催动着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我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阿俊拖上了河岸！死过一次般躺在芦苇中，大口大口喘气。
我们躺了得有小半个钟头，手脚的酸软才恢复了些许。
我和阿俊再撑着手坐起。
阿俊就抚着他的眼镜，怔怔地说了一句：“洛......洛哥，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点头，可心里那份死里逃生的激动......却逐渐消散在眼前......
因为我坐在这港城的芦苇岸边，看着面前漆黑的茫茫长河，是再也看不到我们那深湾渔村......
这让我意识到，我终究还是违背了我对阿婆的承诺，终究还是像父亲一样，抛弃了家乡的故土......
我们......也到了港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些酸，心里也五味杂陈。
但很快，看着阿俊那满眼的迷茫，我便下意识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就像我小时候，阿婆抱着我抹眼泪时一样，我再一次意识到我必须挺直腰板！
如今我们到了港城，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哪怕我们也不曾拥有什么......
那么，我自然不能在阿俊面前，表现出半点迷惘或软弱！
既然阿俊叫我一声洛哥，那照应好他，带着他在这港城好好生存下去，那就是我陈家洛的责任！
于是，我告诉阿俊，只要我们两兄弟在一起，到了什么地方都一样！
面包，我们会有的！爱情，我们也还会有的！只要我们不放弃，也说不定就有再回到家乡的那天！
至于小娟。
陈兵没了，小娟自然不会再受到折磨。
我们不用再担心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俊握着我的手重重点头，又说他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以后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我心中一动，但不是因为阿俊这番话，而是因为阿俊这番话里的那个“命”字......
我一把取下了阿俊还套着的救生衣上，那还挂在领口的黑玉佛牌。
我联想到了刚才那些，从那走鬼渔船上跳进长河的人影......
救了我们性命的，并不是阿俊在河里的亲人，也不是我阿婆......
救了我们性命的，是这块黑玉佛牌的主人......
这块黑玉佛牌的主人，或许在港城这边有亲戚，也或许只是想来港城这边大展拳脚，出人头地。
可他甚至都没能游过长河......
我将这一点告诉了阿俊，也带着阿俊朝着整个长河拜了下去。
我也将那块黑玉佛牌挂在了我的前，到现在都还挂着。
当时的我也只希望，这块黑玉佛牌，能够像我和阿俊过长河一样，继续我们，我们能在港城的土地上平安顺遂。
不错，哪有什么对江湖的憧憬？
我最初带着阿俊踏上港城的土地，也不过只是为了我们两兄弟，能在那动荡的年代，好好地生存下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