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影
哪想，我这带着阿俊初到港城的夜晚，并没能睡个好觉......
就在我和阿俊睡下的小半个钟头后，我忽然就被一阵“嘎吱”声所惊醒......
那是这关了灯后，黑漆漆的餐厅最里面，那去往二楼的楼梯口位置。
在那儿，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显然才从楼梯间上下来，那惊醒我的“嘎吱”声，也正是这人影撞上了距离楼梯口最近的餐桌。
人影一下“嘶~”了起来，不停揉着侧腰，显然是被撞疼了。
而我也隐约的发现，这人影正留着一头过耳的女士短发......
那还能是谁？当然是阿妹......
不是......阿妹这鬼鬼祟祟的......想什么？
我不由有些警惕。
直到阿妹揉着腰，靠近了过来，我才看清，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些枕头被单之类的用品......
我是直想扇自己两巴掌，赶紧坐起身唤了声“阿妹”。
阿妹笑着将她怀里的东西拿给了我，我也一边道着谢，一边就顺手将其中的被单，盖在了一旁还熟睡着的阿俊身上。
可也就因为我这声“谢”，阿妹又朝我飞快比划了一个噤声手势。
她圆鼓着水灵的双眼，细声告诉我，说不能让达叔知道了。
我也这才发现，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些衬衫短裤的男士衣物，不用想，肯定都是达叔的衣服......
阿妹是知道我们没有换洗的衣物，所以“借”了达叔的衣服拿来给我们......
“洛哥，现在是夏天，想冲澡去后厨卫生间就好，不会着凉的。”
阿妹说完，还塞给了我一块未拆开包装的香皂。
我看着手里香皂，心里虽然感动，可也不由得有些头大，也试着就提醒了一下阿妹，说她对我“好得有些过头了”。
可阿妹显然没听出我的委婉，就“嘿嘿”笑着，似还有些害羞地揉了揉她的短发，也留下了一句“洛哥，都是小事”，便转身就要回楼上。
我只觉无奈，也想着要不要再把话挑得更明白一点？
可就在这时。
就在阿妹刚转过身要回楼上时。
另一个意外又发生了......
那是一阵从这餐厅深处、那漆黑的楼梯间上，传来的脚步声......
基于此时阿妹就在我面前，那么这脚步声，肯定只能是达叔的脚步声......
达叔......发现了阿妹“借”了他的衣服拿给我们？
阿妹一下慌了神，再次朝我比划了一个噤声手势，也扫向了这漆黑的餐厅四周。
但她似乎也找不到其他藏身的地方，直到，她又一下看回了我......
我心里不详。
果然，她竟顺势就扑在了我身上，就带着我整个人一起，躺回了我身下用椅子连着的“床铺”......
我:“......”
阿妹就趴在我的口，头顶的短发就蹭着我的下巴......
我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气，不仅来自阿妹的短发，也来自阿妹周身......
阿妹......是刚冲了澡......
而且......好像......只套着一件薄薄的T恤......
确实亭亭玉立啊......
我有些尴尬，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侧过了脑袋，尽力让自己冷静......
可这一侧过脑袋，让我更加没想到的事儿，又跟着发生了......
这餐厅深处，那漆黑楼梯间上下来的，确实是达叔不错。
但达叔下来这一楼餐厅，却并不是发现阿妹拿了他的衣服给我们。
达叔下来后，就垫着脚尖，双手扬在前，做贼般，比刚才阿妹还要鬼鬼祟祟地绕过了所有餐桌，也看都没看我们这边，摸黑找到了我们锁门后、放在前台座机旁的钥匙，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餐厅玻璃门上的U形锁......
月光随着达叔的开门照射了进来，达叔也就在这月光中，依旧贼兮兮地出了门，由门外随手将那U形锁，也没锁的，套回了关门后的两边门把上。
然后，他便依旧贼兮兮的去向了外面新街的街尾方向。
也随着他的离开，阿妹一下就从我身上撑着手昂起了头，就透过玻璃门，紧盯着门外达叔那远去的背影。
“三更半夜，阿爸......做什么去啊......”阿妹喃喃，也同样起身就去到了那玻璃门前，显然是想跟出去。
只是那U形锁虽没锁，但也由门外卡住了玻璃门两边的门把，阿妹也没法推开。
见状，我也没多想的起了身，拿过了前台上那夹点单本的木板，就由这玻璃门缝隙，将外面的U形锁给撬了开。
阿妹眨着双眼，朝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但跟着又微微蹙了眉儿。
“对了洛哥，你也没穿皮带啊，那刚才我怎么觉得肚子磕得慌？”
我:“......”
“那啥......可能......是我的手吧。”
阿妹小脸一红:“洛......洛哥，你......你吃我豆腐啊？”
我:“......”
也没等我再回，阿妹便一下钻出了门，显然去看达叔的去向。
我回头瞧了眼还熟睡着的阿俊，也没多想，同样跟出了门。
外面月光幽幽的长街上，达叔的背影，正径直去向街尾那边的一个临街铺。
他到了那铺子门前，就抱着手，面对着铺子大门，似在等待什么。
直到那铺子大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门里耀眼的灯光透了出来，照清了达叔的脸，达叔也迫不及待般就钻了进去，又“哗啦”一声，关上了大门。
“是......梅姨的糖水铺......”阿妹再没了刚才的神经大条，就怔着眼，有些失神般说着。
“梅姨？”我顺口问。
“是......阿爸的老同学......”阿妹再说着，声音更是细微，也一下抿了嘴唇，跺了跺脚，转身就快步回了餐厅里。
我也一下明白了，因为我也有在之前、阿妹替我和阿俊向达叔说话时，听出阿妹的阿妈，已经离开了人世......
中年丧偶，三更半夜，去老同学闺房......
答案是那么的呼之欲出......
我赶紧看回餐厅，就见阿妹的背影低着脑袋、抹着双眼，飞快地穿过了过道，去往了二楼。
我微微蹙了眉，也跟了上去。
少时的经历，让我多多少少能理解阿妹此时的心情。
至亲的背叛，从来都是一把直戳心脏的利刃......
我得确认阿妹不会因此做什么蠢事情。
上了二楼。
安置着彩电的漆黑客厅两边，正有两个独立的房间，应该就是达叔和阿妹的卧室。
其中右边房间的房门半掩着，还正透出一抹昏黄的灯光。
我凑去门边看了看。
果然，阿妹就背对着房门，坐在这房间中的床头。
床头上开着一盏台灯，正是灯光的源头。
黄澄澄的灯光，将阿妹整个人罩在了其中，阿妹也就埋着脑袋，微微抽动着双肩。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本事儿，我从来都不会。
我再走近瞧了眼，就见阿妹正抱着一个相框，不停地抹着眼泪......
相框里，是小时候的她，和另一个牵着她的短发女人、一起笑着的合照。
那清秀眉眼相似的程度，明显，画中的短发女人，就是阿妹已经过世的阿妈......
“阿妹，你......没事吧？”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阿妹摇头，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没回我的话。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
她就拧着那相框抬起了双腿，抱着双膝整个蜷缩着靠在了床头。
安静，单薄，台灯照耀下的孤影......
我的心里，瞬间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父亲不再寄信回来，阿婆积郁离世，那些夜深人静，我也曾靠在我那深湾木屋的墙角，就这样同样抱着双膝，透过木墙缝隙，望着外面茫茫长河......
就好像抱住了双膝，就能抵御所有悲伤，就能抱住那些从此只会在梦里出现的身影......
那些，再也无法感受的温暖......
我呼出了一口气。
但我也明白，按照此时阿妹的反应，她八成不会做什么傻事。
她在试着独自承受这一切，这说明她的内心非常坚强。
于是，我也没想再打扰她，压着脚步就要离开。
可就在我转过身，视线扫过阿妹这卧室床铺正对的书桌时，我是终于明白了，阿妹为什么在看到我和那色魔龟动手后，便会替我和阿俊向达叔说话了。
因为阿妹这书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大摞杂志，其中出现最多的，就是当时刚在港城开始连载不久的《古惑仔》......
怪不得阿妹会说我“好劲”，也怪不得阿妹会对达叔的“出尔反尔”感到不爽。
江湖、义气、一言九鼎......
不过，也只是一眼扫视，我还是没多逗留，还是想把阿妹这卧室留给她自己。
可我刚压着脚步去到门边，阿妹却忽然叫住了我。
“洛......洛哥......”
“嗯？”
我回头，望着阿妹的泪眼婆娑。
“洛哥，人生......人生总是这么苦吗？”
“啊？”我自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阿妹则又抹了把脸上的泪。
“洛哥......帮我个忙好吗？”
“阿妹你说。”
“不要告诉别人，也......也不要告诉阿爸我知道了他的事......”
第二天，茶餐厅再开业时，阿妹还是活力四射地与达叔打打闹闹，就好像昨晚，她并没有撞见达叔去那“梅姨”的铺子。
我知道，这是她想通了。
毕竟按照她那相框里，她阿妈的年纪来看，她阿妈应该已经离世多年。
这么些年，达叔一个人拉扯她，肯定很不容易。
这也让我对阿妹有些刮目相看，她心里的坚强，超出了我的想象。
只是，当达叔看到我和阿俊换上的、他的那些衬衫短裤后，是一边摇着头，一边叹着气，说什么女儿大过仔了，自己就要管不住了。
阿妹在达叔身后翻着白眼动着嘴皮。
我和阿俊则陪着笑，也在达叔的安排下，带着他手写的食材清单去了隔壁棚街，就按照清单上列出的菜名采购食材。
因为棚街的所有摊位达叔都很熟，所以我和阿俊也不用在达叔那儿拿购置食材的钱，报了梁记名字，达叔去月结就好。
这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安稳的工作，我和阿俊自也一路都开心地说说笑笑。
直到我们回新街时，远远地，阿俊......忽然顿了脚......
“洛哥！”
“嗯？”
我顺着阿俊视线一瞧，是一下就皱了眉。
因为就在我们前方的新街上，达叔那梁记茶餐厅的大门前，一辆我和阿俊都眼熟的面包车，恰好一脚刹停！
正是色魔龟的面包车！
下一秒，那面包车的两边车门齐刷刷地被人拉开！五六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男人，一边朝街边啐着唾沫，一边就点着香烟的、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达叔的茶餐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