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身
“走吧阿俊，我们还没安全。”
“嗯。”
平复好心绪，恢复了体力，我便又按照我父亲打我小告诉我的那些、港城这边的情况，带着阿俊翻过了河岸边的铁丝网，摸黑攀上了朗山。
在漆黑的荒山里互相搀扶，一路穿林过溪，避开山上的巡逻，终于，我们在深夜十一点左右，翻过了整座山头，到达了当时朗山后的港城城区。
可当我们在山腰上，俯视山下的城区时，却纷纷都有些意外......
虽确实不像我们深湾，全是零散的老破木屋和砖房，但也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
夜幕下的，是一间间两三层的瓦顶村屋，以及一片片整齐的田土，和方方正正的鱼塘。
唯一与我们深湾很不同的是，当时我们深湾的照明，大多都还是煤油灯，只有像陈兵那种大户人家才通了电，用上了电灯泡。
而这夜幕下的一间间村屋，只要亮着光，都是透亮的白炽灯，显得比我们深湾更有生机，更加亮堂。
其实吧，我们当时进入的地方，是元朗的一个村子，严格来说，还并不算港城城区。
当时的元朗，虽属于港城新界，但才被港英政府划为开发区不久，很多地方都还属于没开发的港城乡下地方。
元朗当时的经济，也几乎都是靠着农作物和鱼塘，最出名的，只有每逢中秋热销的老婆饼。
虽然意外，我也没放松警惕，毕竟我们这走鬼的身份，在这港城不可谓不特殊。
于是，我带着阿俊，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这些村屋，特别是还亮着灯光的屋子，就钻进了其中一个果园，想先摘点瓜果填饱肚子，再看看有没有废弃的房屋，能够让我们暂时安身。
可哪想，就在我和阿俊钻进其中一个果园摘着瓜果时，一道电灯幽光，忽然就穿过黑夜打向了我们！
那是这果园旁的一间村屋里出来的、一个满头银丝的阿婆，就打着手电眨着眼的望向了我们。
我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拉着阿俊跑！
可阿婆却招着手，一口一个“后生仔，等一等！”地唤着我们，似乎并没有恶意。
我和阿俊再回头去看，又见这阿婆已快步回了她的村屋。
等她再出来时，她手里拧着一个满是瓜果的竹篓，说生瓜吃了要拉肚子，让我们吃竹篓里的熟果......
我和阿俊都有些懵......
现在想来，我们能在踏入港城的第一晚，第一个就遇到这阿婆，实在是非常幸运的。
这阿婆叫兰婆，祖籍番禺，在发现我和阿俊后，非但没有大吼大叫招来差佬，还在看出我们的身份后，一个劲儿地把她竹篓里的熟果，往我和阿俊手里塞。
兰婆说她经常看到河那边走鬼过来的人、经过她们这村子，看到那些人都小心翼翼，忍饥挨饿着。
她看着非常心疼，因为她的祖籍就在河那边，也说我们都是一同胞，她也一直盼望着九七的到来。
我和阿俊非常感动，不停地谢着兰婆。
要知道，我们这样走鬼过来的，只要本地港民找到差佬招呼一声，就会被强制遣返。
而因为陈兵的事，阿俊当然不能再回去。
随着我们的道谢，兰婆又询问我们，是不是有亲戚在港城这边，所以才走鬼过来？
我没敢多说，只是摇头。
兰婆却似乎会错了意，又问我们，河那边是不是还吃不饱饭？
我还是没敢多说。
直到兰婆让我们不用担心，说他们这村子隔壁，元朗棚街那边，因为要开发的缘故，建起了一条新街。
她说那条新街上非常热闹，什么店铺都有，他们村的许多村民，也都去了那条街上做生意，说她应该能帮我们找到工作，让我们暂时安定下来。
我和阿俊一听，是再次一个劲儿地道着谢。
能刚到港城，便遇到兰婆，确实是我们的万幸。
我也有在兰婆身上感受到，自我阿婆去世后，我已经好多年都没再感受到的、来自长辈的关怀。
这样的关怀，在这对于我们来说，完全陌生的他乡，更显得弥足珍贵。
就这样，待我和阿俊填饱了肚子，兰婆便带着我们穿过了她这村子，去到了她说的那条元朗新街。
果然，这元朗新街是一条很长的崭新水泥街道，街上高楼林立着，开满了各色店铺，就连街边也摆满了各种路边摊。
鱼丸档，钵仔糕，猪红摊。
哪怕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依旧霓虹闪烁，人汹涌，完全不像我们深湾的死气沉沉。
这皆是因为，当时的元朗在被划入开发区后，便开始着手修建以石油钢铁为主的工业村。
那是在元朗的本土历史中，都能排得上号的大工程，大量工人的聚集，也就催生了这条新街的建成。
我和阿俊看着这新街的热闹，终是初步领略到了，这九十年代初，港城的繁华。
兰婆则又让我们记住，让我们就说是她的远房侄儿，也带着我们就找去了这新街上，一家挂着“梁记”招牌的茶餐厅。
茶餐厅装潢很新，透明玻璃大门，蔚蓝的马赛克瓷砖，挂着彩灯的“梁记”大字招牌，显然也是刚开办不久。
兰婆让我们等在门外，她则进去，穿过满座的客人，拉出了一个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的中年阿叔。
阿叔留着大平头，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微微挺着啤酒肚，应该正是这“梁记”的老板。
“做什么呀兰姨？没见我正忙吗？”阿叔似有些没好气。
“阿达啊，知道你忙，这不帮你找了两个伙计吗？”兰婆一边回，一边指了指我和阿俊，“咯，小洛，小俊，都是我的远房侄儿，正好没工作，让他们来你茶餐厅帮手啦。”
随着兰婆的介绍，我赶紧也示意阿俊跟我一起唤了一声“达叔。”
达叔挑眉打量了我们俩一眼，又满脸笑地看回了兰婆。
“兰姨，你别框我啦~这两条友衣服都还没，一看就是走鬼过来的~想找事做，行啊！我这边确实缺伙计，一个月一千港纸，包吃不包住，做不做啊？”
“我吹！阿达！做人要讲良心啊！一千港纸能做什么？你其他伙计不都是两千港纸吗？”兰婆似有些不悦。
“兰姨，都说这两条友是走鬼来的~能一样吗？”达叔还是笑。
兰婆皱了眉，显然还想开口，我则在和阿俊对视一眼后拦下了兰婆，说薪水少一点没关系，不要因为我们伤了他们的和气。
毕竟我们刚到港城，身上又背着事儿，先能暂时安身再说。
况且，在当时那个才跨入九零没多久的年代，在我们深湾机械厂，一个月也就两三百工资。
一千港币，已经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我也都明白。
“懂事！”随着我和阿俊的话语，达叔笑着一拍手，直接指向了餐厅内，“阿洛，阿俊是吧？会写字吧？即刻开工！”
达叔问我们会不会写字，是因为那时港城的茶餐厅还保留着手写点单的方式，客人点什么，抄单后拿去后台出餐，不像现在，早就是扫二维码一条龙搞定。
我点头就要谢过兰婆，招呼阿俊，和达叔一起进餐厅。
可就在这时，重点来了！
似乎这港城迫不及待，就要向我们展示它繁华之下黑暗混乱的一面，另一个有些尖锐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男人声音，忽地就从我们身后叫嚣般传了过来......
“懂事？梁老板，你个老野啊~你自己怎么不他妈懂点事啊？”
那是一辆在我们身后街边停下的面包车。
车上，一个戴着大墨镜，留着大光头，穿着一身亮皮外套，正用吸管吸着一个瓶装可乐的年轻男人下了车。
“龟......龟哥？”达叔一下就变了脸色，再没了刚才和我们交谈时的有成竹，也一脸谄笑就迎了过去，哪怕这“龟哥”，明显的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