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老书记惊了
出租车停在县城东郊的老部疗养院外。
陆青云付了车费,望着那处掩映在郁郁葱葱水杉林里的独立大院,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住着早已退居二线的前县委书记陈毅山,不仅是龙田县曾经的“定海神针”,更是爷爷当年的生死之交。
前世,陆青云骨子里有着文人的清高和年轻人的别扭。
爷爷去世后,陈老几次打电话让他过院里坐坐,他都因为自尊心作祟,觉得那是走后门、攀附权贵,怕给爷爷的清名抹黑。
所以除了逢年过节跟着父亲提点土特产上门拜访,从未独自踏足过这里半步。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幼稚的政治洁癖!
重活一世,在经历了沉浮与背叛后,他彻底想透了。
在体制内,人脉和圈子本身就是实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想办成事,想扭转乾坤,就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为了挽救两个月后即将在洪水中消亡的青峰乡百姓,也为了自己绝地反击,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更重要的是,陆青云掌握着一个前世偶然得知的绝对机密——
新任市长苏瑞龙,此刻正以私人身份悄然来到龙田县微服私访。
落脚点,正是陈毅山家隔壁的院子!
推开虚掩的黑色铁栅门,院子里透着一股属于老一辈部的质朴。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便裤的老人,正拿着个大号搪瓷水壶,慢条斯理地浇着墙角的君子兰。
“陈爷爷。”陆青云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
陈毅山浇水的动作一顿,转过头。
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目光,在陆青云身上来回扫视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青云啊?稀客。你爷爷走了快三年,这还是你头一回自个儿走进我这个院门吧?”
语气不冷不热,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陈老虽然和陆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但他生平最反感那种钻营逢迎、遇事只知道找关系的年轻部。
县府办的人事调动瞒不过他的耳朵,他早就听说陆青云在这场博弈中吃了暗亏,即将被下放到穷乡僻壤。
此刻看到这小子突然夹着公文包上门,下意识便觉得他是走投无路,跑来求老头子出面去县里要官帽的。
陆青云迎着老人审视的目光,没有露怯,反倒坦然地走上前:“陈爷爷,以前是我书生气太重,总觉得......让您见笑了。”
陈毅山放下搪瓷水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现在懂事了?是觉得青峰乡那泥水沟太苦,想让我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舍了这张老脸,去跟县里打个招呼,给你换个清闲舒适的衙门?”
“陈爷爷,您看轻我了。”陆青云神色肃然,腰杆挺得笔直,“我是党员,组织指哪我打哪。”
“去青峰乡我毫无怨言,我唯一怕的,是自己能力不济,不好基层工作,坠了爷爷当年在青峰乡剿匪的威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
陈毅山略显意外地挑了挑花白的眉毛:“那你今天来是......”
“马上就要去乡镇报到了,这次来,一是专程跟您老辞行;二来,心里确实有对县里经济发展的一点拙见,想趁着下乡前,请您这位为龙田县掌过舵的老班长,给我把把脉、指指路。”
“给我看?”陈毅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我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现在只管种花养草,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话虽如此,但陈老眼中原本那抹失望与轻视,却明显褪去了大半。
“谁不知道您老是‘退而不休’?龙田县这十年的底子,都是您当年打下的。”
陆青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手里的公文包,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厚重报告拿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陈爷爷,我在县府办综合股这几年,天天跟着领导看报表。看着龙田县这几年靠着挖煤卖矿,GDP数字确实好看,但我心里却越来越恐慌。”
陆青云没有用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直击要害:“咱们县现在的繁荣,完全是建立在透支子孙后代资源的沙滩上。”
“一旦宏观调控或者能源结构转型,不出三年,龙田必定迎来断崖式矿难经济!”
“到时候,真正受苦、连饭碗都保不住的,是咱们县几十万的老百姓!”
听到“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这句话,陈毅山原本漫不经心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哼,黄口小儿,口气倒是不小。”陈老嘴上训斥着,手却已经硬邦邦地接过了那叠A4纸。
他本想随便翻两页打发了这小子,可当目光落在扉页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上时,眼神瞬间定住了。
《高速增长背后的隐忧——破解龙田县资源依赖困局的思考与对策》。
好大的题目!好辣的笔锋!
陈毅山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皱着眉翻开了正文。
当看到报告第一部分,直接断言全国煤炭价格将在两年内触顶回落时,
老头子猛地抬起头,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厉声喝问:
“胡闹!简直是危言耸听!青云,你知不知道煤炭现在是全省乃至全国的香饽饽?是我县的经济命脉!你作这个预测,是在否定全县大局!依据在哪?!”
面对这位前县委书记的雷霆之怒,陆青云面不改色:“陈爷爷,依据有三。”
“其一,国际新能源政策的暗流涌动,低碳环保必将成为未来十年的国际共识。”
“其二,国内产业结构面临‘供给侧’调整的必然阵痛。”
“其三,我已经查阅了近十年全国主要煤炭产区的产量数据,结合了基建增速的关联模型——产能过剩的拐点就在眼前,盛极必衰,这是经济规律!”
“供给侧?”陈毅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极为超前的新鲜词汇,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言不发地重新拿起报告,坐到石凳上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十分钟,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老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作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当看到报告中详尽的“关停并转”小煤窑路线图,以及将“生态农业”与“北部山区文旅开发”深度捆绑的具体实施方案时,这位历经风浪的老书记,捏着纸张的手指竟开始微微发紧。
直到最后,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振聋发聩、高度凝练的破局箴言映入眼帘时,陈毅山猛地摘下老花镜,口剧烈起伏着。
他手里捏着的,哪里是一份二十几岁小科员能憋出来的总结?
这分明是一份站在省级乃至国家宏观战略高度,且兼具极强地方可作性的顶层设计蓝图!
足足过了半晌,陈毅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小子......你给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份报告,到底是谁给你代笔的?是省委党校哪位深藏不露的教授?还是你从哪里搞到了内参资料?”
陆青云迎着老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平静作答:“陈爷爷,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模型,都是我自己熬夜敲出来的。”
“好!好!好啊!”
陈毅山突然一掌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错怪你了!没想到啊,陆老鬼那头犟驴,竟然培养出你这么个有经纬之才的好孙子!他要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份《对策》,真该在九泉之下大笑三声了!”
陈老看着陆青云,眼中的欣赏与炽热再也掩饰不住。
这小子不仅有才,而且有大格局!是真正能主政一方的栋梁之才!
“青云啊,刚才陈爷爷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老一辈革命者性格直爽,陈毅山当即拉下脸面道歉,随即痛心疾首地骂道,“方致远他们简直是瞎了眼!”
“把你这样懂经济、有大局观的人才发配去青峰乡蹲水沟,这是暴殄天物!是整个龙田县的损失!”
骂完,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县里的人事调整已经公示,我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确实不好直接手地方政务去预......”
陆青云心中微沉,但面上依旧从容:“没关系的陈爷爷,基层更锻炼人,去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
陈毅山看了眼天色,原本严肃的老脸上突然绽开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哎呀,光顾着看你这篇奇文,都到了饭点了。”
陈老一把将报告仔细卷好,夹在腋下,笑眯眯地看着陆青云:“青云,今晚就在这吃!”
“正好,我隔壁院子住着个姓苏的老弟,他对宏观经济和地方转型也极其痴迷。”
“我把他叫过来,你们这一老一少,今晚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陆青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来了!
那个“姓苏的老弟”,毫无疑问,就是现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苏瑞龙!
没等陆青云搭话,陈毅山已经走到院墙边,清了清嗓子,冲着隔壁那栋小楼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老苏!别在屋里憋着了,赶紧上我这儿来!我这今天来了个小友,弄了份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好东西,保准你看了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喊完,老头子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顺便把你那瓶藏了十年的茅台给我顺过来!”
转过头,陈毅山走到陆青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小子,龙田县的水太浅,养不住你。待会儿好好表现,你的前程能不能破局,就看今晚这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