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演技炸裂，偷天换
第二天，县政府大楼，综合股办公室。
陆青云刚在工位上坐下，就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
虽然公示期还没结束，但在这个逢高踩低的大院里，他陆青云的头上已经提前被盖上了“政治弃子”的戳。
过去那些一口一个“陆股长”叫得亲热的同事，此刻全变成了近视眼，要么低头猛敲键盘，要么端着茶杯假装看报，生怕跟他对上眼神沾了晦气。
陆青云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洗净抹布，擦拭着办公桌。
按照惯例，县委常委会通常在周晚召开敲定人事，周一上午组织部就会进行集体任前谈话。
留给他在县府办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天了。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破了安静，是秘书股股长林国泰打来的。
“青云，方主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林国泰的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好，这就来。”陆青云挂断电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狐狸尾巴，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
走进主任办公室，极品大红袍的茶香依旧浓郁。
方致远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这次连虚伪的寒暄都省了，眼皮一抬，直奔主题：“青云啊，报告呢？昨天不是说好今天一早给我把关的吗？”
陆青云上前两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疲惫与为难：“主任，我昨晚连夜核对数据，发现原稿里关于环保指标和煤炭产销的预测，跟前段时间省里下发的一份内部参考精神有点出入。”
“市里新来的苏市长是发改委出身的行家，我怕这数据一旦交上去立不住脚，非但不能给咱们县府办露脸，反而会让市领导觉得咱们敷衍了事，弄巧成拙啊。”
方致远端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微皱。
他懂个屁的环保指标和产销模型！
他只知道，侄子方耀明能不能在新市长面前一鸣惊人，坐稳副主任的位子，全指望这份心血之作！
心里虽然急躁，但方致远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面孔：“青云啊，严谨是好事，说明你办事踏实。但机关工作嘛，有时候也得懂得抓大放小，不能太钻牛角尖。”
说到这，方致远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可能不知道，为了你这次调动的事，我昨晚还专门去了一趟组织部老张家里，甚至厚着脸皮跟黄书记求了情，想把你强行留在综合股。”
“可惜啊......”方致远摇了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黄书记态度很坚决，说现在的年轻部，不下去滚一身泥巴，将来怎么堪当大任？县委一把手定了调，我一个县府办主任，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好一招太极推手！三言两语就把打压异己的黑锅甩给了县委书记，还顺道给自己立了个“护犊子”的牌坊。
前世的陆青云，就是被这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此刻，陆青云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眶憋得通红。
“主任......我真不知道您在背后替我扛了这么多。”陆青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我不懂事，不该带着情绪工作。”
看到陆青云这副被彻底拿捏的模样，方致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得意。
年轻人嘛，再怎么清高，几棒子敲下去，还不是得乖乖摇尾巴？
“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方致远顺水推舟，敲了敲桌子，“这样吧，报告的事不能再拖了。你抓紧时间微调，中午下班前，必须把最终稿交到我桌上！”
“你放心，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你的功劳我方致远记在账上。等你在青峰乡熬过这一年，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调回县里！”
“谢谢主任！我这就回去改，中午前一定给您一份漂漂亮亮的报告！”
陆青云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伴随着房门合上的咔哒声，陆青云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卑微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漂漂亮亮？
当然，我会给你们叔侄俩，准备一口最华丽的棺材！
回到工位，陆青云立刻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手指如飞，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有节奏感。
他保留了原报告中七八成的基础调研数据，确保整份报告看起来依旧扎实、专业，足以糊弄住方致远这个外行。
但在最核心的【形势研判】与【对策建议】部分，他开始了疯狂的“偷天换”。
原版报告里“壮士断腕、关停小煤窑、发展生态文旅”的破局之策被全部删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迎合当下龙田县官僚短视思维的论调——“深化资源优势、扩大产能规模、再创煤炭产业辉煌十年”！
更毒辣的是，在未来经济预测部分，陆青云利用信息差，拼凑了几个半真半假的国际能源新闻，经过一番看似严密的逻辑推导，得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结论：
“受国际局势影响，未来两年全国能源缺口将持续扩大，煤炭价格必将迎来至少30%的暴涨期！龙田县应抓住机遇，暂缓环保一刀切......”
苏瑞龙是带着省委“产业转型”的尚方宝剑空降龙田的，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为了眼前暴利、不顾子孙后代死活的带血GDP。
一旦方耀明署名交上这份疯狂鼓吹“挖煤万岁”的报告，在苏市长眼里，他就会立刻被钉在“无能、短视、思想僵化、政治觉悟极其低下”的耻辱柱上！
在体制内，一个青年部在市长心里被打上这种标签，政治生命基本就宣告终结了。
“想摘我的桃子？那就看你吞不吞得下这颗烂到芯里的毒药了。”
陆青云冷笑一声，刚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方耀明一身笔挺的名牌衬衫，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两条软中华。
“来来来，哥几个辛苦了，抽烟抽烟！我从我叔那顺的好东西，大家尝尝！”
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瞬间活了过来。
“哎哟，方主任太客气了！”
“方主任出手就是阔气，这就叫大将风范啊！”
一句接一句的“方主任”，喊得丝滑无比，仿佛任命文件已经下发了一样。
方耀明极其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散了一圈烟，目光最终戏谑地落在了角落里埋头敲字的陆青云身上。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叩了叩陆青云的桌面。
“哟，青云啊，马上都要去乡下扶贫了，还这么拼命呢？写什么大作呢？”
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属于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陆青云没抬头，只是移动了一下鼠标，冷冷吐出两个字：“没什么。”
“别这么见外嘛。”方耀明非但没走，反而故意凑上前，“听说你耗了半年写了份大报告？”
“快让我也拜读一下，学习学习怎么写材料，免得以后去市里开会，大领导问起来我接不住话啊。”
霸占别人心血，还能当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周围的同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抱着看落水狗的心态望向这边。
旁边一个平时就爱巴结方耀明的科员立刻帮腔：“就是，方主任好心想指点指点你，你什么态度啊？藏着掖着的，真当自己写的是什么国家机密呢？”
另一人也压低声音，故意嗤笑道：“本事不大脾气不小，难怪被发配去种地......”
“砰！”
陆青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力道之大，直接把身后的办公椅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只见陆青云双眼发红，像个被彻底激怒、自尊心受挫的愣头青，死死盯着方耀明怒吼：“方耀明！我陆青云就算被下放到山沟里去吃泥巴，也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吼完，他连看都不看众人一眼，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方耀明被骂得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很快，他的嘴角就扬起了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废物就是废物，无能狂怒罢了，这种心性也配跟自己斗？
他转过头，视线随之落在了陆青云的办公桌上。
因为刚才“气急败坏”走得太仓促，陆青云本没拔U盘，电脑屏幕更是亮堂堂地开着。
鼠标被随意地甩在桌沿，而在屏幕的正中央，一个没来得及关闭的文件夹赫然敞开着。
一个加粗的文档标题，犹如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潘多拉魔盒，直挺挺地撞进了方耀明的视野——
《关于推动龙田县经济高速发展的若建议（最终定稿）》
方耀明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