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两份报告，云泥之别
在陆青云乘坐的班车颠簸着驶向青峰乡深处时，几辆挂着市府牌照的黑色奥迪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龙田县。
新任市长苏瑞龙没有在县政府多做停留，直接要求去矿区看一看。
车队沿着坑坑洼洼的运煤专线一路向西。
车窗外，原本翠绿的山峦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煤灰覆盖。
运煤的大卡车呼啸而过，卷起的烟尘遮天蔽。
路边的河水，浑浊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同车的县长徐万年，看到苏瑞龙越发紧锁的眉头，心里也有些打鼓。
“苏市长，我们龙田是传统的资源大县，工业基础比较......粗放，环境问题确实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历史顽疾了。”
苏瑞龙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远处一座正在冒着滚滚黑烟的选煤厂：“那家厂子，环保手续齐全吗？”
徐万年额头见了汗：“这家......正在技术改造，设备升级期间，可能......有些超标排放，我们已经督促整改了。”
苏瑞龙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调研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一行人返回县政府召开经济工作座谈会。
龙田县这边，所有在家的县政府领导，以及发改、环保、国土等关键部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
苏瑞龙坐在主位，环视一周，开了口：“同志们，龙田县的GDP在全市名列前茅，这份成绩有目共睹。”
“但我今天来，不是听客套话，也不是来表扬功绩的，是想听听你们对龙田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他目光一转，定格在徐万年身上：“万年同志，你先说说吧。”
徐万年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厚厚的讲稿，开始汇报龙田县的整体工作情况。
前面的内容四平八稳，都是些老生常谈。
在讲到接下来的打算时，徐万年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苏市长，各位领导，近期，我们县委县政府在大量调研的基础上，形成了一份关于未来经济快速发展的建议报告。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向您和市里的领导们做个简要汇报。”
“我们一致认为，我们龙田县最大的优势就是煤，最大的出路也必然在煤！”
“必须要抓住当前国际能源市场紧俏的有利时机，深化资源开发，鼓励技术升级，力争在未来十年，再创我县煤炭产业的黄金辉煌！”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不少本地成长起来的部，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产业转型，哪有真金白银的挖煤来钱快！
徐万年信心更足，继续说道：“我们经过严密的数据分析和模型推演，大胆预测，受国际宏观形势影响，未来两年，全国煤炭价格还将迎来一波至少百分之三十的井喷式暴涨！”
“因此，我们建议鼓励有条件的大型企业兼并重组，进一步扩大产能，抢占市场先机......”
徐万年念得慷慨激昂，然而，他没有注意到，主位上，苏瑞龙的脸色已经从平静，转为阴沉。
当徐万年念到“要将环保投入控制在合理范围内，避免因不切实际的环保高标准，影响企业生产积极性”时，苏瑞龙终于出声了。
“停一下。”
徐万年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徐县长，”苏瑞龙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两页，“我问你，这份报告，你看过吗？”
“看......看过了啊。”徐万年心里咯噔一下，“我觉得写得很好，很有魄力，也很切合我们龙田的实际。”
“好？”苏瑞龙把报告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在哪里？是好在‘再创煤炭辉煌十年’，还是好在‘煤价暴涨百分之三十’？”
“撰写这份报告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他要么是个对现代经济学一窍不通的蠢货，要么，就是个为了博取眼球，毫无底线的骗子！”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方致远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苏瑞龙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模型：“预测煤价暴涨百分之三十？他引用的论据，是三份半年前的国际能源署过期简报，和几条掐头去尾的华尔街小道消息！而对我省上个月刚刚下发的《关于推动能源结构转型，严控煤炭消费总量的指导意见》却视而不见！”
“这是专业的分析，还是闭着眼睛？”
“还有，深化资源开发？今天上午我们亲眼所见，如今的河是黑的，山是秃的，老百姓连一口净的水都喝不上！这就是你们沾沾自喜，想要再创十年的辉煌？”
苏瑞龙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徐万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苏......苏市长，我......我们工作有疏忽，眼光有局限，我深刻检讨......”
“这不是疏忽！”苏瑞龙猛地打断他，“这是思想僵化！是路径依赖！是典型的本位主义和短视行为！”
“如此华而不实、数据造假、思想落后的东西，就是你们的水平吗？！”
“徐县长，我很好奇，这份‘呕心沥血之作’，到底是哪位高人写的？让他站起来，我倒想当面请教请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汇集到了方致远身上。
县长理万机，他的调研报告，自然是县府办主任安排人写的。
方致远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完了！
全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苏瑞龙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巧合的是，在来之前，我也收到了一份关于龙田县发展的建议报告。”
“这份报告的观点，和你们的这份，恰恰相反。”
“它的核心思路是八个字：‘壮士断腕，向死而生’！”
“报告认为，龙田县的煤炭资源已经走到了枯竭的边缘，粗放式发展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最后的资源红利，进行彻底的产业转型！”
苏瑞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报告提出，要用三年时间，关停并转一批污染严重、产能落后的小煤矿，集中财力，修复生态。同时，大力扶持生态农业，并依托青峰山独特的丹霞地貌和历史遗迹，打造一条生态文化旅游产业链！”
“报告里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祖辈留给我们的时候是青山绿水，我们不能在手里把它变成穷山恶水，再留给子孙后代！’”
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壮士断腕！生态文旅！
这格局，这眼光，这立意，这情怀！
和刚才那份“挖煤十年”的报告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苏市长到任不到一个月，不可能为了龙田县特意安排市府办的高人来开展长时间的调研。
那么这份报告，很有可能也是出自龙田县的人之手。
那么问题来了，县府办明明有如此好的创意，为何却拿出一坨狗屎给市长？
徐万年听得目瞪口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方致远更是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盯着苏瑞龙手里的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