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刺客不行,糕点太甜
是夜,月明星稀。
青棠蹲在王府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百无聊赖地啃着栗子糕。
说是“啃”其实不太准确——她吃相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斯文,只是吃得太专心,专心到让人怀疑她手里的不是点心,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今夜是她在王府正式上岗的第一天,王爷说暗卫夜里要值守,她便主动请缨守夜。
——当然,她没说的是,守夜是假,看对面楼是真。
王府隔壁是一座三层小楼,是京城某位富商的私宅。那富商有个女儿,据说生得极美,每到夜里便会在三楼抚琴。琴弹得如何青棠不知道,但她发现那姑娘抚琴的时候,总有个年轻男子在对面楼顶偷偷看。
今晚也一样。
琴声悠悠,那男子蹲在对面屋顶上,看得痴痴的。
青棠一边吃栗子糕,一边看那男子,心里琢磨:这人蹲姿不行,太僵硬,一看就不是练家子。回头要是被人发现,跑都跑不掉。
正想着,她耳朵忽然动了动。
有动静。
不是那傻小子,是另一边——王府后院的围墙外,有三道极轻的脚步声。
青棠眼睛一亮。
来活了!
她把最后一口栗子糕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隐入阴影。
片刻后,三道黑影翻墙而入。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成三路,一路往书房,一路往后院正房,一路往库房——
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往书房去的那个,刚迈出一步,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临失去意识前,他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栗子糕的香味。
往后院正房去的那个,刚摸到正房门口,忽然觉得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再回头,眼前多了一张脸,正冲他笑。
那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眉眼弯弯,嘴里还嚼着什么。
他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又是一麻。
倒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吃的什么,闻起来怪香的。
往库房去的那个是三人里功夫最好的,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他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就翻出了围墙。
身后没有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脚下不停,往约定的撤退点跑去。
跑出三条街,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
倒下前,他看到那个啃着点心的姑娘蹲在他面前,冲他挥了挥手。
“跑得挺快,”她说,“可惜没我扔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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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他床尾。
萧衍:“......”
他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
“王爷,您醒了?”那人影开口,是青棠的声音,“别紧张,是我。”
萧衍没动:“你蹲在本王床尾做什么?”
“汇报工作啊。”她说,“刚才来了三个刺客,我处理完了。”
萧衍目光一凝:“刺客?”
“嗯,两个被我打晕了,一个跑了被我追回来打晕了。现在都在柴房躺着呢,和昨天那个凑一桌,可以打马吊了。”
萧衍:“......你为何不先禀报?”
“这不是正禀报着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您睡得正香,我总不能把您叫起来吧?”
萧衍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就蹲在床尾等本王醒?”
“嗯。”她点点头,“我还顺便吃了会儿栗子糕。您府上的栗子糕不错,就是有点,配茶刚好。”
萧衍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定义“暗卫”这个词。
他起身披衣,往外走去。
“王爷您去哪儿?”
“柴房。”
“哦,那我带路。”她跳起来,抢在他前面出了门。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王爷,您慢点,天黑,别摔着。”
萧衍:“......本王看得见。”
“那可不一定,”她嘀咕,“您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摔了碰了,多可惜。”
萧衍决定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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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三个刺客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
萧衍站在门口,借着灯光打量他们——夜行衣,蒙面巾已经被扯掉,露出三张普通的脸。看打扮和身形,是江湖人。
“搜过了吗?”他问。
“搜了。”青棠蹲在旁边,正在翻一个包袱,“就找到这个。”
她举起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包糕点。
萧衍皱眉:“这是?”
“刺客带的粮。”青棠捏起一块,闻了闻,“桂花糕,不过不是京城口味的,像是江南那边的做法。”
她尝了一口。
嚼了嚼。
眉头皱了起来。
“太甜了。”她嫌弃地放下,“江南人吃这么甜的吗?不行,这糕点不行。”
萧衍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浑然不觉,继续翻包袱。翻了一会儿,又翻出一块令牌。
萧衍目光一凝。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兵”字。
“王爷,这是什么?”青棠举着令牌问。
萧衍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兵部的令牌。但不是正式的官员令牌,而是兵部下面某个机构的通行令。
他把令牌收起来,目光扫过那三个刺客。
“他们中的是什么招?”他问。
“道。”青棠说,“我点了他们的后颈,没有六个时辰醒不过来。”
“你会的倒是不少。”
“那是。”她得意地晃晃脑袋,“行走江湖,点是基本功。”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有一个跑了?”
“嗯,轻功不错,跑得挺快。”
“你怎么追上的?”
“没追。”她说,“我扔的。”
萧衍看着她。
她也看着萧衍。
“扔的?”他重复。
“嗯。”她点点头,“就是——手里的半块糕点,扔出去,打中他后颈道,他就倒了。”
萧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月黑风高,刺客狂奔,身后飞来半块栗子糕,正中要害,应声而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王爷,”青棠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萧衍面无表情:“一般。”
“真的吗?”她不信,“您刚才明明在想‘这姑娘真厉害’。”
“你想多了。”
“我没有。”她笑嘻嘻的,“您脸上写着呢。”
萧衍懒得和她争辩,转身往外走。
“王爷,这三个怎么办?”
“关着,明天再审。”
“好嘞。”她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翻了翻那个包袱,“王爷,这半包糕点我能吃吗?扔了怪可惜的。”
萧衍脚步一顿。
“你不是说太甜吗?”
“那也不能浪费啊。”她理直气壮,“甜是甜了点,但好歹也是粮食。”
萧衍回头看她。
灯光昏暗,她蹲在地上,手里举着那块被她嫌弃过的糕点,正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我又不会赖着不走”。
一个身手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来京城?为什么非要来他府上当暗卫?
她没有家吗?
“王爷?”她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萧衍回过神,收回目光。
“随你。”他说完,抬脚走了。
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她已经开始吃了。
萧衍走在月光下,嘴角又微微扬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个暗卫,确实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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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衍刚进书房,就看到青棠蹲在他书案边,面前摆着三个油纸包。
“王爷早!”她精神抖擞地打招呼。
萧衍看了看那三个油纸包:“这是什么?”
“刺客带的糕点啊。”她一个个打开,“这个是桂花糕,这个是云片糕,这个是栗子糕——栗子糕是我的,那两包是他们的。”
萧衍:“......你把他们带的糕点全拿来了?”
“嗯。”她点点头,“反正他们也用不上了。我想着您还没用早膳,就拿来给您尝尝。”
萧衍看着那三包糕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不感动吧,她确实想着他。说感动吧——这毕竟是刺客带来的,谁知道有没有毒?
“您放心,”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都试过了,没毒。就是那个桂花糕太甜,我不喜欢。您要是也不喜欢,就赏给下人吃。”
萧衍沉默片刻,坐了下来。
她立刻把那包云片糕推到他面前:“这个好吃,不太甜,您尝尝。”
萧衍低头看着推到面前的糕点,又看了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他伸手,捏起一片,尝了一口。
确实,不太甜,口感细腻,还不错。
“好吃吗?”她问。
萧衍点点头。
她顿时眉开眼笑:“我就说嘛,这家糕点不错。下次咱们去那家买,我知道在哪儿。”
萧衍咽下那片云片糕,忽然问:“你对京城很熟?”
“还好。”她说,“来之前打听过。京城一共三十七家点心铺子,我去了二十三家。”
萧衍:“......你来京城就是为了吃点心?”
“当然不是。”她眨眨眼,“是为了来看您。顺便吃点心。”
萧衍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搞不清楚这姑娘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她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吃。
批了几份奏折,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昨夜那三个刺客,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惊动旁人?”
“没有。”她说,“我下手很快的,他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萧衍点点头,继续批奏折。
又批了几份,他忽然听到她在旁边嘀嘀咕咕。
“怎么了?”
她抬起头,一脸严肃:“王爷,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桂花糕太甜了。”她说,“刺客带着这么甜的糕点,肯定不是京城人。京城人吃不了这么甜的。他们是从江南来的。”
萧衍目光一动。
“还有,”她继续说,“他们的靴子是军靴,底子厚,耐磨,是边军常穿的那种。一般人穿不起这个。”
萧衍放下朱笔,看着她。
她浑然不觉,继续分析:“兵部的令牌,江南的糕点,边军的靴子——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王爷,您说他们是哪路人?”
萧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她捏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要么是有人假扮边军,想嫁祸给谁;要么就是——边军里有人不安分,想搞事情。”
萧衍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这姑娘,不只是身手好。
她有一个好脑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她眨眨眼:“行走江湖,见得多嘛。”
萧衍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暗卫,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你今天守在府里,”他说,“本王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她立刻问。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识趣地没追问,只是说:“那我送您到门口。”
萧衍起身,她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府门口。
临出门前,她忽然叫住他:“王爷。”
萧衍回头。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她问:“您晚上回来吃吗?”
萧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了。
“回来。”他说。
“那我让厨房留饭。”她挥挥手,“您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萧衍点点头,翻身上马。
策马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块点心,正在往嘴里送。
见他回头,她挥了挥手里的点心,算是告别。
萧衍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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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小剧场:
青棠目送王爷离开,一边啃点心一边想:王爷刚才看我的眼神变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肯定是的。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那些分析,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她眨眨眼,又啃了一口点心。
算了,说了就说了吧。反正王爷迟早会知道的。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师父,”她轻声说,“您教我的那些,我今天用上了。”
风吹过,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转身回府。
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