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本王想辞退她（二）
萧衍觉得，他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下。
这个念头是在早膳时冒出来的。
当时他正在用膳，青棠蹲在窗外——自从上次偷听被抓包后，她学会了一招：不蹲窗下，蹲窗外。这样就不算“偷听”，顶多算“顺便听”。
她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旁边还放着两碟小菜，吃得津津有味。
萧衍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挥了挥筷子。
萧衍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然后他听到她说：“王爷，您今天吃的这个是什么？闻着挺香的。”
萧衍没理她。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好像是鸡丝粥？厨房刘大娘的手艺吧？她熬粥确实有一手。”
萧衍继续吃。
“您那个小菜看起来也不错，是酱黄瓜吗？我喜欢吃酱黄瓜，又脆又爽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衍放下筷子。
她眨眨眼：“没什么，就是问问您吃的是什么，回头我也让刘大娘给我做一份。”
萧衍深吸一口气。
堂堂摄政王，用个早膳，旁边还带解说的。
这子没法过了。
他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王爷您不吃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剩这么多多浪费啊，要不我帮您吃了吧？”
萧衍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已经翻进窗来，站在他桌前，眼巴巴地看着那碗剩了半碗的鸡丝粥。
萧衍：“......吃吧。”
“谢谢王爷！”她眉开眼笑，端起碗就吃。
萧衍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养的不是暗卫，是只猫。
还是只特别能吃的猫。
他决定去找幕僚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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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姓孟，单名一个诤字，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人，在王府了八年，是萧衍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萧衍到的时候，孟诤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手里还捧着一本闲书。
见王爷来了，他连忙起身：“王爷？”
萧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孟诤察言观色，发现王爷今眉头微蹙，似乎有心事。
“王爷来找属下，可是为了二皇子的事？”
“不是。”萧衍顿了顿，“是为了一个人。”
孟诤挑眉：“什么人？”
“新来的暗卫。”
孟诤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是那个把周统领手下十个人全放倒的姑娘？”
萧衍看着他：“你听说了？”
“听说了。”孟诤点点头，“周统领前天还跟我抱怨，说他手下的暗卫现在看见那姑娘就绕道走，生怕被她拉着‘切磋’。”
萧衍：“......”
“那姑娘怎么了？”孟诤问，“惹祸了？”
“惹祸倒没有。”萧衍沉默片刻，说，“但她不守规矩。”
孟诤问：“什么规矩？”
“暗卫该守的规矩，她一条都不守。”
孟诤想了想，问：“那她做什么了？”
萧衍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偷看他洗澡？蹲在窗外听他议事？在他用膳的时候在旁边解说？还是在他批奏折的时候蹲在梁上咔嚓咔嚓吃点心？
哪一条说出来，都像是在告状。
而他是摄政王，不是告状的小孩子。
“总之，”他最后说，“本王想把她遣走。你有没有什么理由？”
孟诤认真地想了想，问：“她有什么毛病吗？”
萧衍正要回答，屏风后面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我没毛病！”
孟诤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青棠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爱吃爱笑爱看美男。你们继续聊，别管我。”
说完，她又绕回屏风后面，没了动静。
孟诤呆呆地看着那扇屏风，又看向萧衍。
萧衍面无表情。
“王爷，”孟诤巴巴地问，“她......一直这样？”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的第一天。”
孟诤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王爷，您保重。”
萧衍：“......本王找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个的。”
孟诤苦笑：“那王爷想让我说什么？”
萧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屏风后面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两人同时看向屏风。
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毫无愧色。
孟诤压低声音：“王爷，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萧衍摇头：“没用。方圆五十丈内有人靠近她都能听到，换哪儿都一样。”
孟诤：“......那咱们还聊吗？”
萧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孟诤认命地叹了口气，正色道：“王爷刚才说想遣走她，是因为她不守规矩？”
“这是其一。”
“其二呢？”
萧衍沉默了一瞬，说：“查不到她的来历。”
孟诤的目光微微一凝。
查不到来历，意味着不可控。一个身手好到能放倒十个暗卫的人，若是心怀不轨——
那后果不堪设想。
“周统领怎么说？”他问。
“查不到。”萧衍说，“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只知道她自称青棠，有个师父，已经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孟诤若有所思。
屏风后面，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她来王府的目的呢？”孟诤问。
萧衍沉默。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
她说，因为王爷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
“王爷觉得，”孟诤斟酌着开口，“她有没有可能是二皇子派来的？”
萧衍摇头：“若是二皇子派来的，那三个刺客不会那么容易被她拿下。”
“也是。”孟诤点点头，“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势力？”
萧衍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遍。
如果是其他势力派来的，那这势力也太舍得下本钱了——这样的人才，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手，却送到他府上当暗卫？
说不通。
“王爷，”孟诤忽然说，“属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既然查不到来历，又赶不走她——”孟诤看了屏风一眼，“不如，就让她留下？”
萧衍看着他。
孟诤继续说：“这姑娘虽然不守规矩，但本事是真的。那三个刺客的事我听说了，要不是她，那晚王府未必能安然无恙。而且她似乎对王爷......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孟诤苦笑：“王爷，她在屏风后面听了这么久，您说了这么多要遣走她的话，她都没有动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萧衍愣了一下。
是啊，以她的身手，若真想对他不利——
他还能坐在这儿和孟诤说话吗？
屏风后面，咔嚓咔嚓的声音忽然停了。
青棠从屏风后探出头，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王爷，您放心，我不会伤害您的。您长得这么好看，伤害您多可惜。”
说完，她又缩回去了。
孟诤：“......”
萧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爷，”孟诤小声说，“属下觉得，这姑娘......可能真的没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她就是馋您身子。”
萧衍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孟诤！”
孟诤连忙摆手：“王爷息怒，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的意思是，她可能就是单纯地......喜欢看您。”
萧衍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
屏风后面，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天说的话——“你长得真好看”。
还有昨天晚上那句——“腰真细”。
还有今天早上的——“比您腰还细的那种好”。
孟诤说的......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王爷，”孟诤压低声音，“要不您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如果她真的只是馋您身子，那您就让她看呗。反正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诤讪笑：“属下开玩笑的。”
萧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一个暗卫天天盯着自己看——
这算什么？
但转念一想，她似乎真的只是看看，从没有逾矩的行为。偷看他洗澡那次，他也确实没有感到任何意。
只有......尴尬。
和被看光了的恼羞成怒。
“二皇子那边，”他忽然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孟诤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正想跟王爷说这事——昨夜，二皇子密会了兵部侍郎。”
萧衍目光一凝。
“谈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孟诤说，“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只听到只言片语——提到了‘军粮’和‘北境’。”
萧衍眼神暗了暗。
军粮。
又是军粮。
三年前那桩旧案，就是军粮引发的。当时北境军粮被贪墨，导致边关将士饿死无数。案子查到最后，只斩了几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现在看来，二皇子也在动这条线。
“继续盯着。”他说，“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我。”
“是。”
孟诤应下，又看了屏风一眼，压低声音问：“王爷，那她的事——”
萧衍沉默片刻，说：“先留着。”
孟诤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王爷，那她要是继续不守规矩呢？”
萧衍看了屏风一眼。
咔嚓咔嚓。
“规矩的事，”他说，“本王慢慢教。”
孟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说得是。”
他起身告退。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正冲他挥手告别。
孟诤忍不住笑了，冲她拱了拱手。
青棠眨眨眼，缩回去了。
咔嚓咔嚓。
孟诤转身离开，心里想：王爷这回，怕是遇到克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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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屏风后面，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他忽然开口：“吃完了吗？”
声音停了。
片刻后，青棠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拿着空空的油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吃完了。”
萧衍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渣，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小孩子。
“过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萧衍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她嘴角的点心渣。
她僵住了。
萧衍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擦净。”
青棠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动。
萧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什么？”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您刚才......是不是摸我脸了？”
“擦点心渣。”他强调。
“哦。”她应了一声，脸上慢慢浮起两团红晕。
萧衍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不让擦？”
“让擦。”她连忙说，然后又小声嘀咕，“就是有点突然，我还没准备好。”
萧衍：“......擦个脸还要准备？”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您突然离这么近，我心跳都快了。”
萧衍：“......”
他看着她的脸，确实比刚才更红了。
连耳朵尖都红了。
这个人，偷看他洗澡的时候理直气壮，想摸他腹肌的时候面不改色，现在他不过是帮她擦了一下嘴角，她就——
萧衍忽然觉得，这姑娘可能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走吧，”他起身，“回书房。”
“哦。”她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问，“王爷，您刚才和那个幕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萧衍脚步不停：“知道。”
“您说要遣走我，是真的吗？”
萧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阳光下，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被遣走？”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点怕。”
“为什么？”
“因为......”她垂下眼睛，“走了就看不到您了。”
萧衍沉默了一瞬。
“那就别被本王抓到把柄。”他说。
她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只要我不被抓到把柄，就可以一直留下？”
萧衍没有回答，转身往前走。
她在后面追上来，叽叽喳喳地说：“那我以后小心点，不让您抓到！偷看的时候离远一点，吃东西的时候小声一点，偷听的时候——”
萧衍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两弯新月。
萧衍深吸一口气。
算了。
跟这只猫计较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回头。
---
暗卫小剧场：
青棠跟在王爷后面，一边吃一边想：王爷刚才帮我擦嘴了。
他的手好暖。
他离我好近。
他的手指擦过我嘴角的时候，我差点忘了呼吸。
她捂住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但如果是这种病——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爷的背影，心里想：好像也挺好的。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