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王想辞退她(一)
次一早,萧衍召见了暗卫统领。
暗卫统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王府了十五年,历经两代主子,王府暗卫的里里外外,没有他不清楚的。
此刻他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自家王爷那张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的脸,心里多少有点数。
“王爷召属下前来,可是为了昨夜刺客的事?”
萧衍“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奏折,抬眼看他。
“那三个刺客,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周统领拱手,“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散客,受雇于人,但雇主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中间转了三道手,查不到源头。”
萧衍并不意外。
能用上兵部令牌的人,自然不会蠢到亲自出面。
“令牌的事呢?”
“令牌是真的。”周统领的声音低了几分,“属下让人查验过,确实是兵部下属辎重司的通行令。这种令牌一共发了二十块,分给各州府押运粮草的差役使用。”
萧衍眼神一暗。
辎重司,掌天下粮草调运。
二皇子前脚宴请兵部侍郎,后脚就有持辎重司令牌的刺客摸进王府——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继续查。”他说,“顺着令牌往下查,看这二十块令牌,有哪些不在库里。”
“是。”
周统领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萧衍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周统领咳一声:“王爷,昨夜值守的那个新来的暗卫——”
“本王正要说她。”萧衍打断他,面色不善,“你给本王找的这是什么人?”
周统领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王爷,这个......她不是属下找的。”
“那是谁找的?”
“她自己来的。”周统领苦着脸,“前天夜里,她突然出现在属下屋里,把属下从床上拎起来,说她要当王爷的暗卫,让属下安排一下。”
萧衍:“......然后呢?”
“然后属下说暗卫不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得经过考核——”
“你考了?”
“考了。”周统领的表情更苦了,“她让属下把府里功夫最好的十个暗卫全叫来,然后一个人,一炷香的功夫,全放倒了。”
萧衍沉默。
“放倒之后,她还问属下,府里还有没有更能打的。属下说没有了,她就说,那行,以后我就是王爷的暗卫了,你给安排一下。”
萧衍继续沉默。
周统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王爷,您要是觉得她不合适,属下可以试着换人——”
“能换吗?”
周统领苦笑:“王爷,整个京城,没人是她对手。”
萧衍:“......”
周统领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属下昨晚连夜让人查了她的底。查不到。但她露的那几手功夫,属下活了四十年,只在传闻里听过。那种身法,那种反应速度——王爷,这种人要是想害您,您现在已经没命了。”
萧衍当然知道。
昨晚她蹲在他床尾的时候,如果他当时是醒着的,或许还能挣扎两下。但如果她当时是想动手——
他没有任何胜算。
这种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她为什么要来?”他问。
周统领摇头:“属下问过,她不说。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王爷好看,看着能多吃两碗饭’。”
萧衍:“......”
周统领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王爷,那她......是留还是不留?”
萧衍沉默良久。
留吧,这人不按规矩出牌,天知道她哪天会做出什么事来。不留吧——
整个京城,没人是她对手。
这种话从周统领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先留着。”他说,“盯紧点。”
“是。”
周统领正要退下,萧衍忽然想起什么:“昨晚那三个刺客,她是怎么发现的?”
周统领愣了一下:“王爷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不是‘发现’的。”周统领说,“属下问过她,她说那三人还没翻墙的时候,她就听到了。”
萧衍目光一凝。
还没翻墙?
王府的围墙高三丈,外面是青石板路。那三个刺客轻功不弱,落地无声——
她是怎么听到的?
“她说她耳朵好使。”周统领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方圆五十丈内,有人靠近她都能听出来。不管是走路还是爬墙,只要心跳声不对,她就能发现。”
萧衍沉默。
这种听力,已经不是“好使”能形容的了。
“她还说,”周统领的表情有些微妙,“王爷您半夜翻身、说梦话、磨牙,她也都能听见。让您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萧衍:“......本王不说梦话。”
周统领咳一声,没敢接话。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极轻,像是有人在咬什么东西。
萧衍眼神一凛,看向窗户。
窗外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周统领也察觉到了不对,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萧衍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片刻后,又传来咔嚓一声。
萧衍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空空如也。
但他低头时,看到了窗台上落着的几点碎屑。
桃酥的碎屑。
萧衍:“......”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往上看。
青棠正蹲在屋檐下,手里举着半块桃酥,冲他挥手。
“王爷早啊!”她笑嘻嘻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您继续聊,不用管我,我就是晒晒太阳。”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毫无愧色地回看他。
“你蹲在那里多久了?”
“也没多久。”她说,“就您开始说‘本王正要说她’的时候,我刚上来。”
萧衍:“......”
也就是说,她和周统领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暗卫的规矩,”他一字一顿,“不偷听主子议事。”
“我没偷听啊。”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听。您看,您一开窗就看到我了,对吧?”
萧衍一时竟无法反驳。
周统领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萧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你先下去。”萧衍说。
“是。”周统领应了一声,临走前看了青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姑娘,你自求多福。
青棠冲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周统领走后,萧衍抬头看着蹲在屋檐下的那个人。
她也看着他,嘴里还在嚼桃酥。
咔嚓咔嚓。
“下来。”他说。
她翻身跳下,落地无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举着那半块桃酥。
“王爷,您吃吗?”她把桃酥往前递了递,“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萧衍没接。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她点点头,坦然承认,“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周统领说整个京城没人是我的对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还听见他说我功夫只在传闻里听过。”
萧衍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
“所以,”她笑得眉眼弯弯,“王爷,您是不是不打算赶我走了?”
萧衍:“......”
她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您想赶我走,是因为我不守规矩对吧?这个我能改。”
萧衍挑眉:“能改?”
“能。”她点点头,“您说,哪些规矩,我记下来,以后照着做。”
萧衍看着她,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第一,”他说,“不许偷听本王议事。”
“好。”她点头,“以后我不蹲在窗下听,我蹲远一点。”
萧衍:“......蹲远一点也是偷听。”
“那我不听。”她认真地说,“我只在您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萧衍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她表情真诚,眼神清澈,完全不像在糊弄人。
“第二,”他继续说,“不许在本王面前吃东西。”
她眨眨眼,看了看手里的桃酥。
“这个......可以商量吗?”
“不行。”
“那我吃完这块就不吃了。”她说着,飞快地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给他看,“没了。”
萧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教小孩的夫子。
“第三,”他说,“不许偷看本王。”
她愣了一下:“这个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她一脸不解,“您长得好看,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萧衍深吸一口气:“本王不是让人看的。”
“那您是给谁看的?”
“......谁也不给看。”
她皱起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想了一会儿,她问:“那您娶媳妇儿了,也不给媳妇儿看?”
萧衍一噎。
“那是以后的事。”
“那您现在不是还没娶嘛。”她理直气壮,“在您娶媳妇儿之前,我先看看怎么了?又不收钱。”
萧衍觉得自己可能被她绕进去了。
“总之,”他说,“不许看。”
她撇撇嘴,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不看。”
萧衍看着她,总觉得她这答应得太快,里面有问题。
但他没有证据。
“记住你答应的事。”他说,“再犯,就——”
“就赶我走?”她接话,“您舍得吗?”
萧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一副笃定他舍不得的样子。
萧衍忽然觉得,这个暗卫,可能比那些刺客更难对付。
因为他确实——
好像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爷?”她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在想什么?”
萧衍回过神,面无表情地拍开她的手。
“没想什么。”
“真的吗?”她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看,“您刚才明明在想事情,脸上都写着呢。”
萧衍往后退了一步:“本王脸上什么都没写。”
“写的。”她认真地说,“您刚才在想,‘这姑娘挺可爱的,赶走了怪可惜的’。”
萧衍:“......本王没想。”
“想了。”她笃定地点头,“我都看到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回你的屋顶去。”他说。
“好嘞!”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王爷,周统领说整个京城没人是我的对手,您信吗?”
萧衍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信。”他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
“那您以后就不用怕了,”她说,“有我呢。”
说完,她翻身上了屋顶,转眼就不见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屋檐,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在您娶媳妇儿之前,我先看看怎么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个暗卫,确实有点......可爱。
不,不对。
是麻烦。
很麻烦的那种。
他转身回了书房,刚坐下,就听到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萧衍抬头。
梁上探出一个脑袋,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桃酥。
“王爷,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不看您,我就吃。”
萧衍:“......”
说好的不吃东西呢?
说好的不看呢?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罢了。
就当养了只猫。
他低头继续批奏折。
头顶的咔嚓咔嚓声,不知何时,竟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
暗卫小剧场:
青棠蹲在梁上,一边吃桃酥一边想:王爷说要赶我走,但他说“再犯就赶我走”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凶。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然后她又想起周统领说的“整个京城没人是她对手”——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句话,她爱听。
以后一定要让王爷多说几遍。
至于那些规矩——
她眨眨眼,又咬了一口桃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