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历史古代小说迷必备!三月的大风的《扶贫干部在大秦搞基建》堪称经典,张远的命运让人牵挂,主角是张远,是作者三月的大风所写的作品,小说已更新143433字,喜欢看历史古代类型小说的书虫们赶紧冲冲冲!
扶贫干部在大秦搞基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清晨的出发
张远是被涉叫醒的。
不对,准确说,是被涉轻轻推醒的——他正做着美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排人:嬴主任坐第一排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李斯坐右边,时不时点头;王翦坐左边,皱着眉头思考;连赵高都坐得端端正正,眼神不再阴恻恻的,而是充满求知欲。
张远在黑板上写下“乡村振兴战略”六个大字,转身正要开讲——
忽然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看见涉蹲在旁边,正看着他。涉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刀疤纹路。
“涉兄弟?”张远揉揉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场景,“怎么了?提审?”
涉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他,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手掌向外一翻,然后往前一指,动作脆利落。
张远愣了愣,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对了!今天要陪嬴主任下乡走访!”
他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笔记本——还在,硬邦邦地硌着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炭条——也还在,三,昨晚刚削好的。
“走走走!”他精神抖擞,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不能让领导等!第一次跟领导下乡,得表现好点!”
涉看他突然来劲,吓了一跳,往后挪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睡得跟死猪似的,一转眼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张远没注意到涉的表情,回头看了一眼草堆上还在睡觉的无且。无且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难得睡个好觉,昨晚终于不用做噩梦了。
张远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在无且耳边小声说:“老哥,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你娘的事,今天就有消息了。”
无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还没完全清醒。他看见张远的脸,愣了两秒,忽然一把抓住张远的手腕:
“你……你去哪儿?”
他的手劲很大,抓得张远手腕生疼。
张远拍拍他的手:“下乡走访,陪领导。你放心,我今天专门去看你娘。”
无且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远冲他笑笑,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跟着涉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无且还趴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张远心里一酸,冲他挥挥手,掀开门帘出去了。
—
外面,天刚蒙蒙亮。
咸阳宫的早晨,和村子里的早晨不太一样。
没有鸡叫——不对,有鸡叫,但那是远处的,隐隐约约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杂役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把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子。
张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还有露水的湿味。
他跟着涉穿过院子,走到外面。
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李斯站在左边,穿着一身青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竹简,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张远点点头,没说话。
王翦站在右边,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双手抱,靠在墙上。看见张远出来,他直起身,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还带着点“这人到底靠不靠谱”的审视。
赵高站在后面,靠着一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穿的也是青色深衣,但比李斯的料子好一些,袖口绣着暗纹。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远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李文书!王主任!赵文书!你们都来了?”
李斯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王翦“嗯”了一声,目光在张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鼓囊囊的口——那是笔记本撑出来的形状。
赵高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了。”声音不大,听着有点飘。
张远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笔:
“X月X,晨,晴,有雾。陪同嬴主任下乡走访。随行人员:李文书、王主任、赵文书。阵容强大,可见重视程度。”
他写字的时候,王翦凑过来看,看见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张远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莫名觉得很厉害。
“你写的这是什么?”王翦忍不住问。
张远头也不抬:“记录。今天的事,记下来,免得忘。”
王翦点点头,心想: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记完了,张远把笔记本揣回怀里,拍了拍,确保它待得稳稳当当的。然后冲大家笑了笑:“咱们走吧?嬴主任呢?”
李斯指了指院子外面:“嬴主任在车上。”
张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一辆马车——不对,应该叫牛车?比普通的牛车大,车厢是封闭的,木头刷着黑漆,四角挂着铜铃。前面套着两头牛,牛毛是黄褐色的,牛角弯弯的,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反刍。
张远点点头:“行,那咱们走着?”
他抬脚就往牛车那边走。
李斯伸手拦住他:“你上车。”
张远愣了:“我?上车?”
李斯点头:“嬴主任让你上车。”
张远心里一暖:这村主任,挺体贴啊!知道路途远,让自己坐车。看来昨天那场“汇报”没白做,领导对自己印象不错。
他回头冲李斯他们挥挥手:“那我先上去,咱们一会儿见!”
李斯点点头。
王翦“嗯”了一声。
赵高又挤出那个笑。
张远走到车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
车厢里比外面暗一些,也暖和一些。
嬴政坐在里面,靠着一侧的车壁,双腿盘着,膝盖上放着一个竹简。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袍,但今天没戴那顶垂着珠串的帽子——张远一直不知道那帽子叫什么,只觉得那串珠子晃来晃去的,看着就累——只戴了一个简单的玉冠,用一簪子固定住。
玉冠是青白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泛光。
没了那串珠子的遮挡,嬴政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年轻,真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凌厉,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点天生的威严。但此刻他靠在那里,手里拿着竹简,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反而有点像……像什么来着?
张远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像大学里那种学霸,天天泡图书馆,表情严肃,但其实挺好说话。
他冲嬴政笑了笑:“嬴主任早!”
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坐。”
张远在他旁边坐下。车厢里铺着席子,席子下面好像还垫了什么,坐着不硌屁股。空间不大,两个人坐着刚刚好,再多一个就挤了。
张远忍不住又掏出笔记本,翻开,记了一笔:
“嬴主任今着装简洁,未戴礼帽,显得平易近人。建议后续多安排此类非正式场合,利于沟通。”
记完了,他一抬头,正对上嬴政的目光。
嬴政正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好像是又想笑又忍着。
“你……又在记?”嬴政问。
张远点头,理所当然地说:“习惯,习惯。什么都记下来,免得忘。”
嬴政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张远口那个鼓囊囊的地方——那是笔记本的位置。他忽然问:
“你那个本子里,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张远想了想,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递给嬴政:
“您看,这是第一天进村的观察,这是第二天见您的记录,这是第三天在牢里写的报告,这是昨天的事。还有这些,是走访的户情,是问题清单,是五年规划……”
他一边翻一边指,嘴里念念有词。
嬴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工整的排列,那分门别类的结构,那一页页写满的纸张,让他心里微微震动。
他问:“你记这些,用了多久?”
张远说:“从进村开始,天天记。八年了,一直这样。”
嬴政沉默。
八年。
天天这样。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的?
他看向张远的目光,更深了。
—
二、路上的对话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车厢微微摇晃,铜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很有节奏。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远掀开帘子往外看。他发现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来时的路宽一些,平一些,两边有整齐的房子。这条路更窄,更破,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厢就颠一下。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还像点样子,墙是直的,顶是好的。有些就不行了——墙歪了,用木棍撑着;顶塌了半边,茅草耷拉下来,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
张远掏出笔记本,边看边记:
“村内道路状况:主道尚可,支路极差。路面不平,有积水,雨天难行。建议优先修缮通往各户的道路。”
记完了,他抬起头,发现嬴政正看着他。
嬴政问:“你说的那个‘无且’,家在哪?”
张远把笔记本揣回怀里,指着窗外:“在村西边,靠近城墙。那边房子更破,他家是最破的之一。茅草顶塌了一大片,用几木棍撑着。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缝,能看见里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娘就躺在里面,草堆上,病了。”
嬴政点点头,没说话。
张远想了想,问:“嬴主任,您以前下去走访过吗?”
嬴政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张远愣了愣,心里嘀咕:当村主任的,居然没下去走访过?这管理方式也太原始了吧?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能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没事,今天第一次,以后多走走就好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嬴政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人,是在安慰他吗?
牛车又走了一会儿,张远忽然指着窗外:“嬴主任,您看那边!”
嬴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路边,一个破草棚前,蹲着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小孩大约六七岁,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正拿着一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划得很认真,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张远说:“那孩子叫狗子,我第一天进村就见过他。他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我路过,看他蹲在门口,就给了他一顆糖。”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那孩子第一次吃糖,眼睛都亮了。他拿着那颗糖,看了半天,舍不得吃,就含在嘴里,慢慢地抿。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您看,我都记着呢——狗子,男,约七岁,父病,家贫。建议纳入重点帮扶对象。”
嬴政看着那个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给了他一顆糖?”
张远点头:“对。就剩最后一颗了,本来是自己留着的。但看他可怜,就给了。”
嬴政又问:“你自己呢?不饿吗?”
张远笑了:“饿啊。但没事,一顿不吃饿不死。那孩子不一样,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嬴政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划拉的小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
三、无且家
牛车在村西边停下。
张远跳下车,回头伸手去扶嬴政——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以前陪领导调研,下车的时候总要扶一把,表示尊重。
嬴政愣了一下,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伸手扶他。
但那只手就那么伸着,稳稳当当的,手心朝上,等着他搭上去。
嬴政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搭了上去,借力下了车。
张远松开手,冲他笑了笑:“嬴主任,这边走。”
李斯、王翦、赵高也跟了上来。李斯走在嬴政左侧稍后的位置,王翦走在右侧,赵高走在最后面。
张远指了指前面:“就是那间。”
那是一间破草棚,比周围的房子还破。
茅草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梁木。塌下来的茅草堆在一边,用几木棍撑着,勉强挡点风雨。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从缝里看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门口堆着一些破烂——几片破席子,两个豁了口的陶罐,一堆不知道什么用的木棍。
嬴政站在门口,沉默。
张远掀开门帘——如果那几块破布能叫门帘的话——冲里面喊:
“无且老哥!在吗?我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谁……谁啊……”
张远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帘缝隙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看见草堆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弱。
草堆是发霉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的味道,让人想捂鼻子。
张远蹲下来,轻声说:“大娘,我是无且的朋友。来看看您。”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眼泪流下来。
眼泪顺着她瘦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草堆上。
张远心里一酸,回头冲外面喊:
“嬴主任,您进来看看?”
嬴政走进来。
他站在草棚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破败的草棚,发霉的草堆,瘦骨嶙峋的老人,那股刺鼻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
张远在旁边轻声说:
“嬴主任,这就是无且的娘。无且偷贡品,就是为了给她换口吃的。”
嬴政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流泪的老人,看着她瘦的身体,看着她身下发霉的草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和母亲住在赵国,子也不好过。母亲生病的时候,也躺在这样的草堆上,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人。
他转身,走出草棚。
外面,李斯、王翦、赵高都看着他。
嬴政忽然说:“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嬴政说:“派人送些粮来。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李斯躬身:“是。”
张远从草棚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眼睛一亮,立刻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地记:
“嬴主任现场指示:送粮、请医。行动迅速,值得点赞。”
记完了,他抬起头,冲嬴政笑了笑:“嬴主任,您这个决定太对了!无且知道了,一定感动得不得了!”
嬴政看他记,嘴角又抽了抽。
—
四、狗子家
从无且家出来,张远提议去狗子家。
“就在前面不远,顺路。”他说,指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几步就到了。”
嬴政点点头。
一行人往前走。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锄头的。他们看见这一行人,都远远地停下脚步,躲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张远心里嘀咕:这些村民,怎么这么怕生?看见村主任也不打招呼?
他想起自己以前下乡调研的时候,村民们老远就招手,喊“领导好”“领导来啦”,热情得不得了。这里的村民,完全不一样。
他掏出笔记本,又记了一笔:
“村民普遍畏惧村部,不敢亲近。建议加强群关系建设,多搞些联欢活动,比如放电影、发奖品、吃大锅饭。”
狗子家到了。
还是那间破草棚,门口蹲着那个光屁股的小孩。
小孩还是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划得很认真,没注意到有人来。
张远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狗子,还认识叔叔吗?”
狗子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
张远笑了:“那天给你糖的叔叔,记得吗?”
狗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点点头。
张远从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没带糖,下次给你带。”
狗子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纯真得让人心疼。
张远心里一暖,回头对嬴政说:
“嬴主任,这就是狗子。他爹病了,起不来床。”
嬴政走进草棚。
里面比无且家还破。
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草堆,只有一堆草铺在地上;没有陶罐,只有两个破碗;没有被子,只有几块破布。
草上躺着一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听见动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只抬了抬头,就又躺下去了。
嬴政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那个光屁股的孩子。
他忽然问张远:“他爹什么病?”
张远摇头:“不知道。村里没大夫,没药,只能硬扛。能扛过去的,就活了;扛不过去的,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嬴政沉默。
他转身走出草棚,对李斯说:
“这家,也送些粮。”
李斯躬身:“是。”
张远又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心里美滋滋的:今天收获太大了!两户特困户都得到了救助!
他一边记一边想:这嬴主任,虽然以前没下过乡,但办事挺利索的嘛。说送粮就送粮,说请医就请医,不拖泥带水。这样的领导,好!
—
五、田间的“座谈会”
从狗子家出来,张远提议去田里看看。
“咱们村的耕地,得去看看。”他说,表情认真起来,“种地是吃饭的本。地里打不出粮,说啥都没用。”
嬴政点头。
一行人往村外走。
穿过几条小路,绕过几间破房,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田野出现在面前。
地里种着粟,稀稀拉拉的,一株一株隔得很远。长得也不高,刚没过脚踝,颜色发黄,不是那种健康的翠绿,而是病恹恹的黄绿。
几个村民正在地里活,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松土,有的在弯腰拔什么。看见他们,都停下来,直起腰,远远地看着,不敢过来。
张远走到地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的,一抓就散,颜色发白,没什么黏性。他放到鼻子边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有点涩,有点碱味。
他摇摇头,掏出笔记本记:
“土壤贫瘠,无肥力。呈碱性,板结严重。建议立即推广农家肥技术,同时种植绿肥作物,改良土壤。”
记完了,他站起来,对嬴政说:
“嬴主任,您看这地,太瘦了。不上肥,庄稼长不好。粟这东西,本来就吃地,地瘦了更不长。亩产估计只有两三百斤。”
嬴政问:“你们那儿,亩产能有多少?”
张远想了想:“我们那儿,用上化肥、良种、灌溉,一亩地能收八九百斤。好的能过千斤。”
嬴政目光一凝:“千斤?”
张远点头:“对。所以我说,咱们村的潜力很大。只要把技术推广开,产量翻番不是问题。到时候,大家都能吃饱饭,不用偷东西了。”
王翦在旁边听着,忽然嘴:
“你那个‘农家肥’,真的管用?”
张远扭头看他,笑了:“王主任,您还惦记这个呢?”
王翦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你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要是地能多打粮,兵就能吃饱。兵吃饱了,就能打仗。打仗打胜了,就能……”
他忽然停住,看了一眼嬴政,没往下说。
张远没注意到他的停顿,笑着说:
“王主任,您这个思路对!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地种好了,粮多了,什么都有底气。打仗也好,活也好,都得先吃饱肚子。”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您看,这是我写的‘农家肥制作指南’。第一步,收集人畜粪尿;第二步,加杂草、秸秆;第三步,堆在一起发酵;第四步,翻堆、浇水。简单吧?”
王翦凑过来看,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那工整的排列,那一行行的符号,莫名觉得很厉害。
他点点头:“回头你教教我。”
张远说:“没问题!等出去了,我手把手教您!您学会了,再教给士兵们,让他们也学。以后驻扎的时候,就可以边练兵边积肥,两不耽误。”
王翦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嬴政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
六、赵高的心事
一行人往回走。
赵高走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的是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但他的心里,不平静。
刚才在田间,张远和王翦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观察张远,观察王翦,观察李斯,也观察嬴政。
他看见嬴政看张远的眼神——那眼神,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点……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见李斯听张远说话时的表情——那表情,是认真倾听的表情,是记在心里准备以后用的表情。
他看见王翦凑过去看笔记本的样子——那样子,是相信的样子,是准备跟着学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慌。
这个人,才来几天,就让陛下、李斯、王翦都对他感兴趣了。再这样下去,自己怎么办?
他想起昨天张远在报告里写的——“赵文书眼神飘忽,不像个踏实人”。这话,陛下看见了。李斯看见了。王翦看见了。
他们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张远的背影。
张远正走在嬴政旁边,一边走一边比划,好像在说什么。嬴政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赵高的手,悄悄握紧了。
这个人,不能留。
但陛下现在信任他,李斯也对他感兴趣,王翦那个莽夫也开始觉得他“有道理”。这时候动手,不明智。
得等。
等他露出破绽。
赵高正想着,忽然张远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赵文书,您今天怎么不说话?”
赵高心里一惊,脸上却立刻挤出笑容:
“没什么。只是……不太舒服。”
张远点点头,关切地说:“不舒服就多休息。下乡走访挺累的,您别硬撑着。“赵文书,您多休息。回头我教您怎么做账本,咱们搞个‘村务公开’,让老百姓都看看。”
赵高脸都僵了。”说着,他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赵文书今身体不适,话少。建议关注其健康状况。”
赵高看他记,嘴角抽了抽。
他心想:这个人,到底在记什么?是不是在记我的坏话?村务公开?让老百姓都看看?
他挤出一个笑:“好……好的。”
张远把笔记本揣回怀里,又冲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了下来。
—
七、路边的“临时会议”
走了一段,张远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指着路边一块大石头说:
“嬴主任,咱们在这儿坐会儿?我有些想法,想跟您汇报汇报。”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磨得挺平的,应该是有人专门搬来坐的。石头上净净的,没什么泥。
嬴政点点头,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李斯站在他左边稍后的位置,王翦站在右边,赵高站在后面。
张远也坐下,掏出笔记本,翻开,清了清嗓子:
“嬴主任,今天走访了两户,您也看见了。咱们村的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
他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住房问题。无且家、狗子家,都是危房。这样的户,村里还有很多。您看那些路边的房子,多少是歪的?多少是塌的?这问题得解决。我建议,组织人手,农闲时集中修缮。先修最破的,一户一户来。”
嬴政点头。
“第二,医疗问题。没大夫,没药,病了只能硬扛。无且的娘,狗子的爹,都是这样。要是再拖下去,人可能就没了。我建议,培养村医,建立药铺。可以先从简单的草药开始,找个懂草药的老人,带几个徒弟,慢慢来。”
嬴政又点头。
“第三,吃饭问题。地里产量低,家里没存粮。今天看的这两户,家里一点粮都没有。我建议,推广农家肥,改良土壤。同时把鸡苗分下去,让各家各户养鸡。鸡长得快,三个月就能下蛋,就能见效益。”
嬴政继续点头。
张远越说越来劲,声音都高了些:
“第四,教育问题。孩子都不认字,将来怎么办?狗子那样的,七八岁了还在地上划拉,太可惜了。那孩子聪明,教一教肯定能学。我建议,办学堂,让孩子们认字、算数。不求考功名,至少会写自己名字,会算账,不吃亏。”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嬴政:
“嬴主任,这些问题,得一步一步解决。但第一步,是建档立卡,摸清底数。咱们得知道,村里到底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地,多少房子,多少病人,多少孩子。不知道底数,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建议,从明天开始,咱们就组织人手,一户一户地走,一户一户地记。每户的情况,都记下来。谁家的房子破了,谁家的地薄了,谁家的病人病了,谁家的孩子该上学了,全都记下来。记完了,再分类,再想办法。”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组织?”
张远说:“让李文书负责登记,王主任负责协调,赵文书负责后勤。我负责培训,教大家怎么填表、怎么分类。每走一户,就记一户。走完了,全村的底数就清楚了。”
他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王翦,最后看向赵高:
“三位,觉得怎么样?”
李斯目光一动,点点头:“可以一试。”
王翦眼睛亮了:“这个好!记清楚了,就知道谁家需要什么。”
赵高低着头,没说话,但感觉到张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好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好……好。”
张远又看向嬴政。
嬴政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张远眼睛一亮,掏出笔记本就记:
“嬴主任批准建档立卡工作。明启动。责任分工:李斯(登记)、王翦(协调)、赵高(后勤)、张远(培训)。重大进展!”
记完了,他抬起头,冲大家笑了笑:
“各位,明天咱们就开工!李文书,您准备些竹简,或者木牍,越多越好。王主任,您安排几个人,跟着一起走。赵文书,您准备些粮水囊,走访的时候带着,别饿着渴着。”
李斯点头。
王翦点头。
赵高也点头,但点得很轻。
嬴政看着张远,忽然问:
“你……什么事都记下来?”
张远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记下来,就不会忘。回头写总结也有素材。您看,今天的事,回头我就能写一篇《下乡走访调研报告》,把问题、建议、下一步计划都写清楚。”
他拍了拍笔记本:“这个本子,就是我的外脑。脑子记不住的,它帮我记。”
嬴政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批阅奏章时,经常忘了前面批过什么。有时候,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上奏,他批了这边,忘了那边。要是也有这么个本子……
他问:“你这个本子,能给我一个吗?”
张远愣了:“您要?”
嬴政点头,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笔记本上——那里面到底记了多少东西?如果自己也有一个,是不是也能把天下事都记下来?
张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快写满的笔记本,翻了翻。纸张已经用掉大半,剩下的空白页不多了。他有点舍不得,但领导开口了,总不能不给。
他犹豫了一下,从中间撕下几页空白纸,递给嬴政:
“嬴主任,这几页给您。您也试试,把每天的事记下来。大事小事都记,慢慢就习惯了。一开始可能觉得麻烦,但记久了就知道好处了。”
嬴政接过那几页纸,愣住了。
就……几页?
他以为会给一个完整的本子,像张远怀里揣的那种,厚厚一叠,用线缝好的。结果就几页,轻飘飘的,捏在手里像没有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薄薄的,白白的,和竹简完全不一样。边角整齐,表面光滑,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轻轻摸了摸,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透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这是何物?”他问,眉头微皱,“寡人从未见过。”
张远理所当然地说:“纸啊。我们那儿写字用的。”
嬴政抬眼看他:“纸?”
张远点头:“对,纸。比竹简轻,比竹简便宜,写起来也快。您试试,用炭条或者毛笔都行。”
嬴政看着手里那几页薄薄的东西,心里犯嘀咕:这东西能写字?不会一碰就破?
他试着用手指搓了搓——还挺结实,没破。
“你们那儿,都用这个?”他又问。
张远笑了:“对。我们那儿,谁还用竹简啊,又重又占地方,刻起来还费劲。纸多好,写完一摞,装订起来就是一本。便宜,方便。”
嬴政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堆成山的竹简,想起那些刻字刻到手酸的书吏,想起那些搬竹简搬到腰疼的杂役。
要是全国都用这种“纸”……
他看向张远的目光,更深了。
但低头看看手里那几页纸,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开口要一个本子,结果人家就给了几页。
他嘴角微微一抽,抬眼看向张远:
“你就给寡人这几页?”
那语气,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有点委屈?还有点“你这也太抠门了吧”的意味。
张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嬴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本子快写满了,剩下的不多了。您先试试,好用的话,回头我教您怎么做。其实纸也不难做,只要有原料,有手艺,咱们自己也能造。”
嬴政挑眉:“自己造?”
张远点头,来了精神:“对!用树皮、麻头、破布什么的,煮一煮,捣一捣,抄出来晾就行了。我们那儿有专门的造纸作坊,回头我给您画个流程图。您要是喜欢,咱们可以自己办个造纸厂,以后全村都用上纸!”
嬴政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又看看张远那鼓囊囊的笔记本,忽然问:
“你那本子,还能写多久?”
张远翻了翻:“大概还能写七八天吧。省着点用的话,十天。”
嬴政点点头,把那几页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他在心里记下了:回头,得让人给这家伙送些竹简来——不,得想办法弄些这种“纸”来。
张远看他把纸收好,笑着问:
“嬴主任,您准备记什么?”
嬴政想了想,说:“今之事。”
张远竖起大拇指:“好!就从今天开始。您记几天,就知道好处了。以后有什么想不起来的,翻翻本子就行。”
嬴政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心想: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
八、回程
走访结束,一行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人和房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远坐在牛车上,心情很好。
今天收获太大了!无且家的问题解决了,狗子家的问题解决了,建档立卡的工作也批下来了。嬴主任还主动要了他的笔记本纸——虽然只给了几页,但领导高兴就好。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X月X下乡走访总结:
1. 走访无且家,其母病弱,已安排送粮请医。
2. 走访狗子家,其父病重,已安排送粮。
3. 田间观察,土壤贫瘠,需推广农家肥。
4. 与嬴主任及班子成员座谈,确定明启动建档立卡工作。
5. 嬴主任主动索要笔记本纸,疑似对记录工作产生兴趣。只给了几页,他好像有点嫌弃,但应该能用几天。
今收获颇丰,问题明确,下一步工作方向清晰。建议明建档立卡工作顺利推进。”
写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笔记本揣回怀里。
旁边,嬴政看着他写,忽然问:
“你那个本子,快写完了吧?”
张远抬头:“对,快写满了。得省着用,后面还有好多要记的。”
嬴政沉默了一下,说:
“回头,寡人让人给你送些新的来。”
张远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嬴主任!”
嬴政嘴角微微一扬,没说话。
他心想:不过不是这种纸,是新竹简。等弄清楚这“纸”到底怎么做,再说不迟。
牛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田野缓缓掠过。夕阳照在田野上,给那些黄绿的粟苗镀上一层金色。
张远看着窗外,心里美滋滋的。
这村,有希望。
嬴政靠在车壁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页纸。
薄薄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如果全国都用上这个,那些堆成山的竹简,是不是就能少一些?那些刻字刻到手酸的书吏,是不是就能轻松一些?
他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正趴在窗口往外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嬴政收回目光,嘴角又微微扬了一下。
—
九、回到牢房
傍晚,张远回到牢房。
太阳刚落下去,天还没全黑,西边还有一抹红霞。牢房里比外面暗一些,但也还能看清东西。
无且正趴在栅栏边往外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看见张远进来,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似的,软下来:
“你……你回来了?今天……今天怎么样?”
张远笑着走回草堆边,坐下:
“老哥,大好消息!”
无且紧张地问:“什……什么消息?”
张远说:“今天嬴主任亲自去你家了!”
无且愣住了。
他张大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大王去我家?”
张远点头:“对!去了,看了你娘,当场就安排送粮请医。你娘有救了!”
无且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他整个人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要跪下。
张远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他:
“老哥,别跪了。你娘有人管了,你就安心等着。等出去了,好好照顾她。”
无且哭着点头,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
张远拍拍他的肩膀,扶他躺下:
“行了,别哭了。好事,应该高兴。”
无且躺下来,还在抽噎,但脸上的表情,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现的——那是希望的表情。
窗外,月光透过栅栏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鸡叫声隐约传来——他的鸡,还在。
张远听着那声音,嘴角带着笑,掏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又加了一行:
“无且得知消息后再次下跪,情绪激动。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揣回怀里,躺下来。
明天,建档立卡工作就要开始了。
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
十、尾声
咸阳宫。
深夜。
嬴政还没睡。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几页纸——张远给他的。
案上堆着竹简,是今天送来的奏章。他批了一些,还有一些没批。但他现在不想批。
他在看那几页纸。
纸是白的,很轻,很薄,摸上去滑滑的。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张远说叫“纸”,但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他把一页纸铺在案上,拿起笔,蘸了墨,试着写了一行字。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渗开一点点,但很快就停住了。字迹清晰,比竹简上写得还顺滑。
他写的是:
“今下乡走访,见无且母、狗子父,皆病弱无依。命李斯送粮请医。”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动手“记东西”。
他喃喃自语:“原来,记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又拿起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树皮?麻头?破布?
他想起张远说的那些话——“煮一煮,捣一捣,抄出来晾”。
说得轻巧,但做起来肯定不容易。
他把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明天,得再问问那个人。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那间牢房里,张远正沉沉睡去,怀里紧紧揣着他的笔记本。
明天,他要教李斯、王翦、赵高怎么“建档立卡”了。
他梦见自己正在给他们上课,站在一块大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木棍,指着黑板上的字。李斯坐在第一排,拿着竹简认真记录。王翦坐在第二排,皱着眉头思考。赵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讲得头头是道,底下的人听得认真。
梦里,他笑出了声。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