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闹剧收尾的第三天,林羡收到了黑市中介的消息。
【泰坦号登船资格已确认,三后开航。】
屏幕上的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是跑路。
这几天忙着救周父、应付警察问询,甚至……偷偷给顾寒深换绷带时,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抛在了脑后。
林羡关掉通讯器,走到窗边。
老宅的花园里,顾寒深正陪着苏晴说话。
他的脸色好了些,但还是白得透光,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估计还在渗血。
苏晴的肚子还没显怀,穿着宽松的裙子,手里捏着周明宇的照片,眼眶红红的。
两人站在阳光下,画面有种诡异的平静。
影子董事会的核心成员被抓了大半,剩下的虾兵蟹将翻不出浪。
周父平安无事,U盘虽然还没找到,但周明宇的冤屈总算有了昭雪的可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除了她。
林羡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那天在工厂混乱中,她趁乱摘了,现在正躺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像条死去的蛇。
自由好像唾手可得。
可为什么,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在想什么?」
顾寒深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林羡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牛,热气腾腾的。
「没什么。」她别过脸,「苏晴呢?」
「送她回安全屋了。」他走进来,把牛放在桌上,「医生说她需要静养。」
林羡没接话。
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松木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味道居然不那么讨厌了。
「你的伤……」她忍不住问。
「死不了。」他扯了扯袖子,遮住绷带,「倒是你,这几天没少折腾。」
林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关心她?
还是在讽刺她多管闲事?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她捡起老掉牙的借口。
顾寒深笑了,笑声很轻:「那你打算怎么还?」
「……」林羡被问住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准备卷铺盖走人,从此两不相欠。
「其实,」顾寒深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U盘的线索,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
林羡猛地抬头:「在哪里?」
「明宇以前在郊区有个工作室,我怀疑他把U盘藏在那里了。」他看着她,「明天一起去看看?」
林羡的手指蜷缩起来。
明天?
正好是泰坦号开航的前一天。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会错过登船时间。
不去,周明宇的冤屈怎么办?顾寒深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犹豫。
这太不正常了。
「我……」
「去吧。」顾寒深打断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期待,「找到U盘,明宇的事了了,我们……也算彻底两清。」
两清。
这两个字像钥匙,解开了林羡心里的结。
对,两清。
找到U盘,还了这个人情,她就能毫无牵挂地跑路了。
「好。」她点头,声音有点。
顾寒深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光。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牛趁热喝。」
门关上后,林羡盯着那杯牛,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到底在矫情什么?
不就是演了场对手戏吗?
不就是一起救了几个人吗?
难不成还真把这场假婚姻当真了?
林羡端起牛,一饮而尽。
甜得发腻,像某种毒药。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了郊区。
周明宇的工作室藏在一片旧厂房里,锈迹斑斑的铁门,锁早就被撬了,估计被小偷光顾过不止一次。
「小心点。」顾寒深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里面乱七八糟的,文件散落一地,电脑主机被拆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被人翻过。
「影子董事会的人来过?」林羡皱眉。
「嗯。」顾寒深蹲下身,翻看地上的文件,「但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林羡没说话,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周明宇是个程序员,藏东西的方式肯定和常人不一样。
她敲了敲墙壁,检查书架的夹层,甚至把地毯都掀了起来。
顾寒深则在翻周明宇的笔记本,眉头越皱越紧。
「有发现吗?」林羡问。
他摇摇头,把笔记本递给她:「你看这个。」
本子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像电路图,又像某种密码。
林羡的眼睛亮了。
这是摩尔斯电码的变种格式!
她拿出手机,对着符号拍照,快速翻译。
「……壁炉……第三块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房间角落的老式壁炉。
壁炉早就废弃了,里面堆着灰烬和垃圾。
顾寒深伸手抠下第三块砖。
后面是空的。
他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巴掌大小,上了锁,锁孔是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林羡的心跳快了起来。
「明宇的私人锁,钥匙只有他有。」顾寒深的指尖有些抖,「但他的遗物里没找到钥匙。」
林羡接过金属盒,掂量了一下。
不轻,里面肯定有东西。
「或许……钥匙不是实物。」她突然想起什么,「周明宇的电脑里,有没有加密文件夹?」
顾寒深眼睛一亮:「我去看看主机!」
他冲到被拆烂的电脑前,开始拼零件。
林羡则抱着金属盒,研究上面的锁孔——形状像个微型键盘,上面刻着0-9的数字。
密码锁?
她尝试输入周明宇的生、忌,甚至顾寒深的生,都没反应。
「有了!」顾寒深突然大喊。
他把拼好的主机连上便携式显示器,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给Q的礼物」。
林羡的心脏狂跳。
是给她的?
周明宇知道她会来?
顾寒深输入刚才破译的摩尔斯电码,文件夹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视频。
点开视频,周明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苦笑:
「如果看到这段视频的是Q,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自责,你只是被人当枪使了。雇佣你的人,是影子董事会的顾二叔,他给你的指令是攻击我的基金,但真正的目标,是我藏在基金系统里的加密文件——里面有他们走私军火的证据。」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不是坏人。三年前华尔街那30秒,你留了手,否则我的基金不会只亏那么点。」
林羡捂住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盒子里的U盘,是能让他们彻底完蛋的证据。钥匙是你的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当年你黑进五角大楼时,留下的痕迹里藏着这个彩蛋。」
林羡愣住了。
她的生?
那个连母亲都记不清的子,周明宇居然知道?
「最后,帮我照顾好寒深。」周明宇的眼神变得温柔,「那小子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当年为了护我……唉,不说了。」
「还有,告诉他,当年的泄露,不是他的错,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想引蛇出洞……可惜,没成功。」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死寂。
顾寒深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显示器差点摔在地上。
原来他一直活在愧疚里的事,本是个误会。
林羡抹了把眼泪,走到他身边,把金属盒递过去:「试试……19980617。」
那是她的生。
顾寒深的手抖得厉害,输入数字。
咔哒。
锁开了。
里面果然有个U盘,银色的,很小巧。
顾寒深拿起U盘,指尖冰凉,像是拿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明宇……」他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羡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原来这就是周明宇留下的底牌。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甚至算好了她会来,一步步引导他们找到真相。
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智者。
「我们走吧。」林羡扶起他,「该让坏人付出代价了。」
顾寒深点点头,把U盘揣进怀里,紧紧攥着,像揣着周明宇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里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伤感。
林羡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U盘找到了,周明宇的冤屈能雪了。
她和顾寒深,真的两清了。
明天,她可以毫无牵挂地登上泰坦号,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为什么,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
路过市区医院时,顾寒深突然说:「停一下。」
林羡踩了刹车。
他解开安全带,看向她:「等我五分钟。」
说完推开车门,跑进了医院。
林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
他去医院做什么?
五分钟后,顾寒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瓶,塞给她。
「这是……」林羡愣住了。
「你上次在实验室被虹膜扫描仪照到,左眼会有后遗症,这是修复角膜的药。」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按时滴。」
林羡捏着药瓶,指尖烫得惊人。
他居然记得。
记得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
「你……」
「泰坦号的船票,我看到了。」他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
林羡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知道了?
什么时候?
「那天在你房间收拾东西,不小心看到的。」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挺好的,祝你……一路顺风。」
林羡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要走,知道她的计划,甚至……在默默为她准备后路。
这个男人,到底想什么?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老宅。
这一次,林羡觉得那段路格外短。
到了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手却迟迟没推开车门。
「顾寒深。」她突然开口。
「嗯?」
「你……」她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问他为什么要帮她?
问他是不是有点喜欢她?
问他如果她不走,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滚烫的岩浆,烫得她发慌。
最终,她只是说:「U盘的事,需要我帮忙随时找我。」
顾寒深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羡推开车门,几乎是逃着跑进了老宅。
她不敢回头。
怕看到他眼底的失落,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
回到房间,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原来所谓的「两清」,比欠着更难受。
原来她早就不是单纯地想还债,早就不是只为了自由。
她好像……栽了。
栽在了这个演戏成瘾、心机深沉,却会偷偷给她准备眼药水的男人手里。
林羡拿出通讯器,看着那条【三后开航】的消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去,还是留?
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缠着她,直到深夜。
凌晨三点,林羡突然被一阵剧痛惊醒。
不是肚子痛,不是头痛,是……心脏?
像有无数针在扎,疼得她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怎么回事?
她没心脏病啊。
林羡挣扎着想去拿手机,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顾寒深给她的眼药水。
药瓶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他的字迹:
【若三后有剧烈头痛或心脏刺痛,打这个电话。】
下面是一串号码,没有名字。
林羡的心脏疼得更厉害了。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剧痛越来越频繁,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林羡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顾寒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难受?」
「你……到底做了什么?」林羡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让你欠我的,再多点而已。」
林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
那天在工厂,他给她注射的本不是什么副作用解药!
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钩子」!
一种能让她对他产生生理依赖的药物!
难怪这几天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怪一想到要离开他就心脏疼!
这个!
「顾寒深,你他妈……」
「现在过来找我,还能止痛。」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再晚,我不敢保证会怎么样。」
林羡气得浑身发抖,想挂电话,可心脏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去,就等于彻底落入他的掌控。
不去,可能真的会疼死。
这个男人,本就是个疯子!
林羡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房门被推开。
顾寒深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红血丝,身上还穿着睡衣,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看到蜷缩在床上的林羡,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冲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很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忍一下。」
林羡想挣扎,可浑身软得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针头扎进自己的胳膊。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心脏的剧痛奇迹般地缓解了。
她瘫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这个……骗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他抱着她,很紧,像怕她跑掉,「我是骗子。」
「你不是人……」
「嗯。」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但我不能放你走。」
林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疯狂的占有欲。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了。」
这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羡心里激起千层浪。
心脏不疼了。
但某个地方,比疼更难受。
她好像……真的跑不掉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