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眉尺河畔。
金曦破开苇荡,碎作粼粼波光点染河面。几只水鸟惊掠,荡开圈圈涟漪。
青石之上,黄皂盘膝闭目,周身灵气氤氲,如薄雾萦绕。
这是他魂穿此界的第二。
一夜吐纳,终是彻底掌控了这具躯壳。凝气一层的修为虽微末如尘,却也勉强可引气行脉。
识海中,一道金光浮现:
【修为稳固,突破之机已至。】
【消耗‘凝气丹×1’突破?】
【成率:七成八】
【获益:晋阶凝气二层,灵气运转之效增一成五】
黄皂未动。凝气丹仅此一枚,财源未定,岂能轻掷?
“黄老爷……”
怯声自身后传来。黄皂睁眼,见赵小六立于丈外,布衣齐整,发髻不乱,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倒似个伶俐伙计。
“何事?”
“周爷遣小的来请,说是…觅得一处合用的铺面。”
“哦?”黄皂拂衣起身,“前头带路。”
——
黎泾村傍河而建,不过百户。东头灵田是赵家基,西头则是散修杂居之地,茅檐低小,气息驳杂。
黄皂随赵小六穿行土路,沿途村民目光各异,窃语如蚊蝇嗡鸣:
“那便是黄皂?妖兽口下竟未死透……”
“什么黄皂,分明是黄大傻!开罪了李府,岂有好?”
“噤声!莫让他听见……”
黄皂置若罔闻。凡俗闲言,何足挂齿?真正引他警觉的,是那几道蛰伏暗处的窥探。
【天眼识人】无声运转:
【周遭:廿三人】
【威胁:无】
【可募者:一】
目光循指引落向村道尽头——一个瘦小身影。少年约莫十五六,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浆洗洁净。最异者是其双目,浑浊中隐透一丝远超年岁的磐石之坚。
【目标:王小六】
【身份:黎泾村散修,无浮萍】
【修为:凝气一层(初境)】
【骨:灵驳杂,判为‘无道途’】
【心性:坚韧(隐)】
【忠诚:八九之数(易信善者)】
【天赋:过目不忘(未醒)】
【评:璞玉可琢。若醒天赋,堪为臂助。】
八九之数?竟比周铁山还高!
“赵小六。”
“小的在!”
“那是何人?”
赵小六瞥去,面色古怪:“您问王小六?那是个晦气缠身的扫把星……”
“细说。”
“爹娘早丧,吃百家饭长大。都说他命硬克亲,坟头草丈高才被人发觉。若非邻家王婶心慈,早饿毙了。”赵小六压低嗓门,“后来侥幸引气入体,可惜骨太劣,连最末等的‘丁符’都拿不到,只能在村里做些零活糊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黄皂心念微动。
骨鄙陋,人脉断绝,孤雏飘零——此乃修真界最底层的蝼蚁。
与他眼下处境,何其相似。
“引我见他。”
“啊?”赵小六愕然,“黄老爷,他可是……”
“带路。”黄皂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是……”
王小六僵立原地,看着那布衣青年步步走近。
他识得此人。黄皂,黎泾村有名的“废修”,三前被李府扫地出门,又遭妖兽噬咬,竟大难不死。村人说他命硬,王小六却知,在这弱肉强食之世,无无基者,活得再久亦是苟延。
“你便是王小六?”黄皂驻足,目光如炬。
王小六喉头一紧,退后半步:“…寻我作甚?”
“闻你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于村中艰难求活?”黄皂单刀直入。
王小六面色霎白,旧疤被揭,痛楚锥心。
“你……”
“莫急,非是折辱。”黄皂唇角微扬,“只问一句:可愿改命?”
改命?王小六怔住。他夜渴盼,然凭何?
“予你一个机缘。”黄皂直视他眼底,“随我做事,月奉灵石五枚,食宿皆管。若得力,另有犒赏。”
五枚灵石?食宿周全?
王小六如闻天方。散修命贱如草,能得零工已是侥幸,何来“月奉”?
可黄皂神色肃然,不似作伪。
“…当真?”声线微颤。
“天道为证。”黄皂掌心一翻,一道金纹符箓凭空浮现,古朴道韵流转,威压隐现。
天道契约!
王小六瞳仁骤缩!此等神物,只在传说!
“愿!我愿!”他双膝一软,砰然跪地,喉中哽咽,“愿随黄老爷!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黄皂颔首。又得一卒。
周铁山、赵小六、王小六,草台班子初具雏形。纵是微末,亦是星火。
“起。”黄皂虚扶,“往后无需跪礼。”
“是!”
“可知村西有间废弃铺面?”
王小六眼中迸亮:“知!原是贩灵种的铺子,掌柜破败遁逃,铺面被村正李德水老爷收了抵债……”
“李德水?”黄皂眉峰微挑,“你想租?”
“确有此意。如何寻他?”
“这……”
王小六话音未落,一道尖滑嗓音斜刺里来:
“哟!这不是黄大修士么?大难不死,福缘深厚啊!”
黄皂侧目。只见一矮胖中年踱来,锦袍玉带,身后两仆捧礼盒,正是昨被惊退的李府管事——李福。
【天眼识人】瞬启:
【目标:李福】
【修为:凝气三层】
【心绪:面恭而内忌】
【析:昨受惊,今携礼至,必藏祸心。慎之。】
黄皂眸底寒光一闪。昨鼠窜,今登门?事出反常。
“李管事。”黄皂神色淡漠,“昨之事,记忆犹新否?”
李福足下一滞,尴尬之色掠过,旋即堆满假笑:“黄道友说笑!昨纯属误会,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哦?”黄皂似笑非笑,“那妖兽袭,亦是误会?”
李福额角沁汗,暗骂此子难缠,咬牙接过礼盒:“确是李某疏忽!区区薄礼,聊表歉意,万望道友海涵,前事…一笔勾销!”盒启,三枚丹丸圆润,药香袅袅。
“聚灵丹三枚,于凝气境大有裨益。”李福笑容殷切。
黄皂静观。聚灵丹,凝气期珍品,一枚值十灵石。三十灵石的重礼,若非真心和解,便是…
试探!
【丹析:二枚无碍,一枚暗藏‘蚀骨散’,久服则经脉滞涩,道基崩毁。】
【评:其心歹毒。可…将计就计。】
黄皂心头冷笑。好个笑面毒蝎!若非金手指,恐已着道。
“李管事厚礼,愧不敢受。”黄皂未接。
李福面色一僵:“道友这是…”
“实不相瞒,”黄皂话锋陡转,“黄某已立天道契约,非经周道友核验,外物…一概不取。”
天道契约?周道友?李福疑云丛生。
“黄道友,此言何意?”
“李管事若存疑,不妨亲询。”黄皂扬声道,“周道友,请。”
声落,村道拐角处,一道魁梧身影转出,龙行虎步,面带讥诮。
“李福,别来无恙?”
李福如遭雷殛,面无人色!
周铁山!这被赵家追索多年、早该尸骨无存的煞星,竟与黄皂沆瀣一气?!
“你…你怎…”
“怎还活着?”周铁山狞笑近,“托尔等洪福,老子活得…甚好!”
李福冷汗涔涔。周铁山知悉赵家太多阴私!此二人联手…
“李管事。”黄皂冷语截断其思绪,“礼,心领。然有三事,需当面厘清。”
“何…何事?”
“其一,妖兽袭,是意外,抑或…人为?”
李福面白如纸。
“其二,李府岁贡‘例钱’削减,是灵田歉收,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李福汗透重衫。
“其三——”黄皂欺身一步,声若寒冰,“你李福,与赵家…究竟是何勾连?”
轰!李福神魂俱震!此等秘辛,他如何知晓?!
“黄道友!且听我…”
“不必。”黄皂退开,神色疏淡,“只消记牢:黄某…最厌算计。今试探,姑且作罢。若再有下次…”
余音未尽,只一道冷冽目光扫来,平静无波,却令李福如坠冰窟!
“明白!绝无下次!”李福仓皇躬身,如丧家之犬,携仆踉跄遁走。
待其影没,黄皂方敛目。
“黄老爷神威!”王小六满目崇敬,“李管事竟被您一言惊退!”
“非是惊退。”周铁山摇头,面沉如水,“是纵其…报信。”
“不错。”黄皂颔首,“区区管事,非是主谋。其背后…尚有黑手。”
“岂非打草惊蛇?”王小六忧色浮现。
“正需它惊。”黄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蛇惊,方露七寸。”
“吾等所需,唯‘时’一字。李福报信,恰可…为我等争此时机。”
周铁山眸光一闪:“道友之意…”
“村正,李德水。”黄皂望向西村深处,“该去…拜会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