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藏书阁的火警,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万寿宫这口滚沸的油锅上。尖锐的呼喊声刺破了奢靡的丝竹,也撕裂了苏浅月精心编织的局。
禁军侍卫们如水般涌出大殿,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带着一股肃之气冲向了火光隐现的方向。宾客们动起来,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皇城之内,天子脚下,一场为太后贺寿的盛宴,竟会发生走水这等不祥之事?
皇帝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慌什么!给朕彻查!”
太后亦是面沉如水,但她毕竟历经风浪,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沉声道:“都坐下,不过是小事,自有禁军处置。”
无人看见,在这片刻的混乱之中,苏浅月的脸色是如何从煞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怨毒。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玉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好,真是好一个姜芷!她竟还有这等后手!是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姜芷最宝贵的喘息之机。她那停在唇边的酒杯,此刻终于可以从容地放下。她甚至还有闲暇抬起眼,迎上苏浅月那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回以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贵妃娘娘,看来这杯酒,嫔妾得留着待会儿再喝了。”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像一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浅月的心里。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便有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复命,说只是藏书阁一处偏僻的书架不知为何被烛火引燃,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并未造成大的损失。
皇帝的脸色稍缓,呵斥了几句,便挥手让他退下,重新示意乐师奏乐,试图将这不愉快的曲揭过。
气氛看似恢复了之前的歌舞升平,但那无形的弦,却比之前绷得更紧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汇聚到了姜芷和她面前那杯小小的金樽之上。
火,是她的人放的。这不过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无数条退路中最不起眼的一条,以备不时之需。她原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苏浅月竟蠢得如此明目张胆,得她不得不启动这枚棋子,来换取一个重新布局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苏浅月也重新镇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挂上了那温婉贤淑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她柔声对姜芷说道:“妹妹,如今风波已平,这杯酒,你总该喝了吧?这可是本宫亲手为你斟的,代表了本宫与太子的一片心意。”
她特意加重了“太子”二字,话语里的威之意不加掩饰。她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皇帝与太后面前,姜芷还能找出什么借口来推脱。一次是意外,两次便是抗旨不尊了。
姜芷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明艳动人,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锋利。她缓缓端起那杯酒,金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迷离的光。
“娘娘美意,臣妾心领了。”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传遍了安静下来的大殿。
所有人都看着她,以为她终于要屈服。太子唇边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苏浅月眼中闪烁着胜利在望的快意。
然而,姜芷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并没有将酒杯凑到唇边,而是顺势抬起另一只手,从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从容不迫地取下了一极为朴素的银簪。那簪子通体无华,只在簪头处雕了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梅花,与她今华贵的宫装显得格格不入。
她执着银簪,状似无意地在鬓边理了理一缕垂下的碎发,指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而后,她对着满座宾客,特别是上首的皇帝与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娇弱。
“只是臣妾近来身子不适,太医三令五申,嘱咐切不可饮酒。娘娘这杯御赐的美酒,若是就此倒掉,未免太过可惜。”她顿了顿,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那杯酒上,轻声道,“不知可否用此酒,代臣妾敬一敬这满殿的辉煌灯火,也算不负娘娘美意?”
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苏浅月面子,又为自己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苏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刚想开口呵斥她巧言令色,却见姜芷已经微笑着,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她将那银簪的尖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浸入了金樽之中。
琥珀色的酒液没过了银簪的尖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哪怕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当众用银簪探入御赐的酒中,这是何等大胆、何等出格的举动!这已经不是婉拒,而是裸的质疑!
太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苏浅月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做?!
姜芷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她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自己的手上。她将银簪在酒中停顿了数息,然后,又用同样缓慢而优雅的动作,将它缓缓抽出。
一滴金色的酒液顺着光洁的簪身滑落,重新滴回杯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将银簪横在眼前,借着衣袖的遮挡,用只有自己能看清的角度,仔细端详着簪尖。
原本光亮如新的银色,此刻,已然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墨迹晕染开来的灰黑色。
朱焰草,无色无味,遇金银则立显其毒。
果然如此。
姜芷的心中一片了然,没有半分意外,只有彻骨的冰冷和燃烧的怒意。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浅月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很好。人证物证俱在,接下来,就是她准备好的“好戏”了。
她心中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她会缓缓起身,故作惊讶地看着簪尖,然后“一不小心”脚下绊蒜,惊呼一声,将这杯致命的毒酒,尽数泼向离她最近的苏浅月的华服。
毒酒沾衣,苏浅月必然惊慌失措。届时,她只需大喊一声“贵妃娘娘小心,酒中有毒”,便能瞬间引爆全场。到那时,人赃并获,任凭苏浅月背后有太子撑腰,在铁证面前,也百口莫辩!
一箭双雕,既除了苏浅月,又重创了太子一党。
完美的计划。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手腕开始蓄力,身体微微前倾,那盛着罪证与机的金樽,已经开始朝着预定的方向微微倾斜。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她手腕即将发力翻转的那一石火光间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侧斜伸而出。那只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力道,目标明确,动作精准,一把便扣住了她手中的金樽!
姜芷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沉甸甸的金樽便已脱手而出!
“哗——”
全场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方才的火警。
姜芷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摄政王慕容渊,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的身侧。他一身玄色王袍,金线绣着吞云的蟒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铸,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席位上,冷眼旁观这一切吗?!
姜芷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都在这只手出现的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慕容渊夺过酒杯,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身旁震惊的姜芷。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挺立在殿中,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绝对焦点。
他端着那杯被证实了的毒酒,目光越过杯沿,冷冷地扫向早已面如死灰的苏浅月,以及又惊又怒的太子。他那线条完美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讥诮而狂妄的弧度。
在皇帝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在太后紧皱的眉头下,在太子和苏浅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里。
慕容渊微微仰头,手腕一转,将杯中那致命的毒酒,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咚。”
空了的金樽被他随手放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的死寂。
他喝了……他竟然把毒酒喝了!
姜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看着那杯足以致死的毒液被他尽数吞入腹中。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跳出膛。
疯子!他是个疯子!
只见慕容渊做完这惊世骇俗之举后,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擦过自己的嘴角,仿佛饮下的不是穿肠的剧毒,而只是寻常的琼浆玉液。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苏浅月,淡淡地道:
“本王体质特殊,恰好与朱焰草相克。此酒于旁人是毒,于我,却是大补之物。”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森然的冷意,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多谢贵妃娘娘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