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余温,早已被深宫的寒夜驱散得一二净。
从喧闹鼎沸的紫宸殿到清冷孤寂的流云殿,这段路,姜芷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灯笼的光晕在汉白玉的宫道上拖曳出昏黄的轨迹,却照不透她身侧的黑暗。那两名玄甲卫,如影随形,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们身上的玄铁甲胄在月色下泛着森然的冷光,行走间,甲片碰撞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咔嚓”声,如同精准的节拍器,一步步,敲打在姜芷和阿依古丽的心上。
这并非护送,而是押解。一种无声的,却又昭告了整个皇宫的押解。
姜芷能感觉到,从离开紫宸殿的那一刻起,无数道或探究、或嫉妒、或惊惧的目光,便如附骨之疽般黏在她的背上。慕容渊用那两名玄甲卫,为她筑起了一座移动的囚笼。笼外的人看不真切,笼内的人,却也翅难飞。
阿依古丽紧紧跟在姜芷身后,小巧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家公主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周遭的宫人侍卫,远远看见这支诡异的队伍,便纷纷垂首屏息,躬身退至道路两旁,仿佛他们护送的不是一位异国公主,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队伍行至御花园的边缘,晚风卷来一阵幽微的冷香。那是寒梅的气息,清冽,孤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
前方的小径变得曲折起来,通往流云殿,必须穿过这片广袤的梅林。此时正值隆冬,万物凋敝,唯有这片梅林,在凄冷的月色下,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一树树,像是凝结在枝头的霜雪,又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烈焰。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将蜿蜒的石子路照得一片雪白,也让周围的景物愈发轮廓分明,光影交错间,平添了几分诡谲。
走在最前方的那名玄甲卫,脚步忽然一顿。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峦,瞬间截断了前路。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玄甲卫也同时停步,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规律的甲片碰撞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姜芷的心,也跟着这突如其来的静止,猛地一沉。
她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那名侍卫宽阔的背影。
只见那名玄-甲卫缓缓侧过身,对着她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声音却毫无起伏,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公主,王爷有请。”
王爷。
慕容渊。
他果然在这里。
姜芷的呼吸微微一滞,心中那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几乎要断裂。她早该猜到的,以那个男人的掌控欲,绝不会让她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回到流云殿。寿宴上的宣告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交锋,现在才要上演。
她还未及开口,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旁边的暗影里,便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缓,很沉,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没有惊起半点尘埃。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后,缓步踱出。
月光恰好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银色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他就像一个从深渊中走出的魔神,光与暗在他的身上达成了诡异的平衡。那道被月光无限拉长的影子,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朝着姜芷的方向蔓延、吞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是慕容渊。
他换下-了寿宴上那身繁复的亲王朝服,只着一袭玄色暗金纹的常服,长发用一墨玉簪松松挽着,比之殿上的威严霸道,此刻的他,更添了几分属于暗夜的慵懒与危险。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了,连那浮动的梅香,都凝滞成了冰冷的刀锋。
两名玄甲卫与阿依古丽同时躬身,头垂得更低。
慕容渊的目光越过他们,径直落在姜芷的脸上。那目光穿透了夜色,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那两名玄甲卫和一脸惊惶的阿依古丽,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们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权,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金石之音,“在十丈外候着。”
“是!”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两名铁塔般的玄甲卫如同得到了最高指令的机器,瞬间转身,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迅速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阿依古丽担忧地看了姜芷一眼,嘴唇翕动,却终究一个字都不敢说。在慕容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视下,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踉跄着,跟着玄甲卫一同退下。
转瞬间,这片被梅林环抱的曲折小径上,便只剩下了姜芷和慕容渊两个人。
周遭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玄甲卫的脚步声远去了,宫人们的呼吸声消失了,只剩下风过梅林的飒飒轻响,以及自己那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撞击着她的耳膜,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是何等的孤立无援。
怒放的寒梅在他们身侧静静伫立,千万朵花瓣在月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冷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那股清冽的香气,此刻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束缚在这片名为“梅林”的华美牢笼里。
月色凄冷,照得脚下的汉白玉小径一片雪白,白得刺眼,白得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道路。
慕容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五步之遥,身影与假山的阴影融为一体,静默如一尊雕塑。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却像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姜芷的每一寸呼吸空间。
她感觉自己的肺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不让一丝一毫的怯懦从姿态中流露出来。她知道,此刻的任何退缩,都将成为对方拿捏她的筹码。
她在等,等他先开口。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姜芷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在那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眼神中的重量。那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带着评估、算计,以及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秒,像一个时辰那么久。
周遭的梅香越来越冷,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冻透。
姜芷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冰冷的指尖互相触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慕容渊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暴涨。他身上那混杂着龙涎香与梅花冷香的独特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呼吸。
姜芷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像一只被入绝境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戒备。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穿透了风声与花香,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缓慢而磨人的韵律。
“公主,”他叫她,语调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现在可以谈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