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梅林,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在寂静的御花园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梅花冷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霸道而又不容抗拒地萦绕在姜芷的鼻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慕容渊那一句“现在可以谈谈了吗”,语调平淡,却像一柄重锤,敲碎了姜芷强撑起来的镇定。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冰冷的指尖用力地掐着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维持头脑的清明。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个比夜色还要深沉的男人。月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间,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不能慌,绝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姜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距离过近而升起的窒息感。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刻意扬起的清傲:“不知王爷想谈什么?”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故意将话语引向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试图夺回一丝主动权:“是想让臣妾好好感谢您方才在慈安宫的‘救命之恩’吗?若真是如此,王爷未免也太心急了些。臣妾回宫后,定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
她将“救命之恩”四个字咬得极重,其中的讥讽不言而喻。那所谓的刺客,那拙劣的栽赃,若说没有他慕容渊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一个字都不信。
慕容渊听了她的话,唇角果然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低,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丝毫未曾抵达他那双幽深的眼底。
“救命之恩?”他重复了一遍,玩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她那张因强作镇定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公主的命,可不止今天这一桩麻烦。”
姜芷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果然知道更多!
就在她脑中思绪飞转,猜测着他究竟掌握了自己什么把柄时,慕容渊再次动了。他向前又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那股迫人的压力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梅花的香气,泥土的芬芳,乃至于远处的更漏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压低了的,如同恶魔蛊惑般的嗓音。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而又残忍地,朝着她内心最深处、最不堪、最恐惧的地方刺去。
“公主的‘枯颜’之毒,每月十五发作时,是否……痛不欲生?”
轰——!
“枯颜之毒”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姜芷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被彻底冻结。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二净,变得如雪般惨白。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开始细微地颤抖。原本强自镇定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全然的震惊与恐惧,瞳孔因极度的骇然而急剧收缩。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
枯颜!
这个名字,是她前世在无数个夜的痛苦折磨中,自己为这无解的奇毒所取的名字。每一次毒发,她的容颜都会如花朵般枯萎一分,那种从肌肤深处传来的、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血肉的剧痛,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一点点被侵蚀、变得丑陋不堪的绝望,最终将她拖入了死亡的深渊。
这是她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秘密,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梦魇,是她宁可万劫不复也绝不愿再经历一次的人间!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这一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排查了身边所有可能下毒的人,检查了所有入口的东西,却依旧没能阻止这该死的毒素在她体内复苏。它就像一个跗骨之蛆,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这个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前世最亲近的侍女,也只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怪病。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枯颜”这两个字!
可慕容渊,他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说出了毒素的名字,甚至……连发作的期都一清二楚!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裸地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溃不成军。
慕容渊极为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她那瞬间惨白的脸色,那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双写满惊骇与绝望的眼睛,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他赌对了。这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致命的软肋。
他好整以暇地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是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将她刚刚坠入的冰窖,又往下凿深了千尺。
他抬起手,从那宽大而华贵的玄色袖袍中,用修长的两手指,慢条斯理地拈出了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花瓣。
一片早已完全失去了水分,变得枯、焦黄,边缘微微卷曲的花瓣。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片枯黄的花瓣显得异常的诡异,像一只濒死蝴蝶的残翅,散发着一股腐朽衰败的气息。
慕容渊将那片花瓣递到姜芷的眼前,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声音却带着一种般的诱惑,低沉而清晰:“这个,公主可认识?”
姜芷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片枯黄的花瓣上,瞳孔再一次紧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当然认识!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前世,每一次毒发之后,在她痛苦得昏死过去,又在黎明时分悠悠转醒时,她的床榻边,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这样一片一模一样的枯黄花瓣。
它从何而来,无人知晓。她曾以为那是自己毒发时痛苦至极所产生的幻觉,是自己对容颜逝去、生命枯萎的恐惧所投射出的臆想。因为每当她清醒过来,想要去触碰它时,它又会如青烟般消失不见。
重生之后,上个月十五,她迎来了这一世的第一次毒发。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后,这片代表着死亡与诅咒的枯黄花瓣,再一次如期而至地出现在了她的枕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它当成幻觉。她知道,这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是一个警告,一个嘲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片只存在于她最私密、最痛苦时刻的“幻象”,此刻,竟然会出现在慕容渊的手中!
他……他怎么会拿到它?
难道……难道每次她毒发的时候,他都在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带来了一阵比毒发本身更加彻骨的寒冷。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她在最虚弱、最痛苦、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一直都暴露在这个男人的监视之下!
他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她,欣赏着她的痛苦与挣扎,直到今天,才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姜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冰冷的梅树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她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远不及她内心惊涛骇浪的万分之一。
她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辩驳,在这一片小小的、枯萎的花瓣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慕容渊将她所有的失态尽收眼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幽光。他收回了那片花瓣,任由它在自己的指间被轻轻碾成了更细碎的粉末,然后随风飘散。
他掸了掸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的脸上,神情淡漠得近乎冷酷。
“看来,”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她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我们有很多事,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