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一句“多谢贵妃娘娘美意了”,像一淬了冰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而死寂的刺痛。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诡谲的平静。
方才还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的宫宴,此刻落针可闻。只有宫灯里的烛火在不知疲倦地跳跃,将一道道拉得极长的人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光影交错,宛如群魔乱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慕容渊,大周的摄政王,此刻却仿佛置身事外。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不出饮下剧毒后的任何不适,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声轻响,在极致的静默中被无限放大,像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也像一个信号,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表演,还远未结束。
姜芷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挣脱束缚,她死死地盯着慕容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没有。他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吞下的,真的只是什么“大补之物”。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慕容渊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再度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侧过头,线条分明的下颌在烛光下勾勒出一道冷硬而性感的弧度。而后,他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意味,轻轻舔舐了一下自己沾染了酒渍的唇角。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滴朱红色的酒液,在灯火下闪烁着妖异而危险的光。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挑衅与情欲。那猩红的舌尖,与苍白的薄唇形成的鲜明对比,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这本不像是在拂去酒渍,更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后的回味,暧昧,又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的目光,穿过了重重叠叠的人影,越过了珠帘与纱幔,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精准无误地,死死锁定在了姜芷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淡漠。
那是一种鹰隼盯住猎物时才有的,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目光。灼热,霸道,不容置喙,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兜头朝她罩了下来。
“嗡”的一声,姜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迎着他那样的目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警铃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大作,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那道视线却如影随形,带着滚烫的温度,烙铁一般烫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动弹不得。
她成了这场盛宴中最显眼的猎物,而猎人,正在用最张扬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有权。
这一刻,万寿宫内终于有了些微的声响。
那是太子萧璟放在桌下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的俊脸已经彻底黑了,不是之前的阴沉,而是暴雨将至般的铁青。牙关紧紧咬合,腮边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动。屈辱,是的,是前所未有的屈辱。慕容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盯着姜芷,又看向慕容渊,那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将两人一同焚烧殆尽。
坐在凤位不远处的苏浅月,更是如遭雷击。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芙蓉面,此刻已是煞白一片,毫无血色。她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渊用那样缱绻又霸道的姿态,舔舐着那杯本该送姜芷下的毒酒,又用那样专注的目光,凝视着那个她最憎恨的女人。
嫉妒与不甘像两条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心脏。她精心修剪的丹蔻长甲,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的嫩肉里,刺骨的疼痛传来,她却毫无所觉,只有一丝猩红的血迹,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自己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维护帝王的威严,可话到嘴边,迎上慕容渊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话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太后,则始终端坐着,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只是那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她垂着眼帘,没人能看清她眼中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嘴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整个万寿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由摄政王一手掀起的风暴,每个人的表情,都构成了一幅张力十足的画卷。
终于,慕容渊收回了那道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对着上首的皇帝与太后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说出的话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父皇,母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想必和硕公主方才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这接下来的酒宴,怕也无法尽兴了。”
他口中说着“想必”,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陈述。一句“受了惊吓”,轻描淡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太子和苏浅月的心上。这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她是我的人,你们动了她,让她受了委屈。
“儿臣以为,不如让公主先行回宫休息,也好压压惊。”
说完,他本不等帝后有任何回答,便径直侧过头,对着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卫下令。那两名侍卫身披玄色重甲,腰挎长刀,浑身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铁血煞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墨一,墨二。”
慕容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们,亲自护送和硕公主回流云殿,沿途加强戒备,确保万无一失。若公主再少一头发,本王唯你们是问。”
“是!”
两名玄甲侍卫没有丝毫迟疑,轰然应诺。声音整齐划一,金石相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刚落,两人便迈开沉稳的步伐,越众而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般,站定在了姜芷的身后。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姜芷僵直着脊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它们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了原地。她成了被雄狮庇护于爪下的羔羊,看似安全,却也彻底失去了自由。
慕容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强硬、最霸道的方式,将她生生从太子的阵营里撕扯出来,不由分说地打上了属于他摄政王的烙印。
从此,在这深宫之中,她姜芷,便是他慕容渊的人。
这个宣告,无声,却比任何昭告天下的圣旨,都来得更加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