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默返回了粮仓基地。
他的靴子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这片庞大寂静里唯一的声响。通道两侧的舱门都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往常这个时间点该有的洗漱水流声、咖啡机运作声，或者早间新闻的嘈杂。
“奇了怪了，”他嘀咕一句，顺手推开公共休息室，“今天集体睡过头了？太阳风暴预警也没发啊……”
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
休息室里，一片狼藉，像被飓风扫过。
几把椅子翻倒。
半杯没喝完的合成咖啡洒在桌上，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污渍。
墙壁主屏幕上，定格着一行猩红、加粗、不断闪烁的通告：
“红色警报生效！全体人员立即前往一号发射港！重复，立即前往一号发射港！非必要物资强制遗弃！”
林默盯着那文字，第一个念头是：演习？新型压力测试？
“尼玛，我不会也变成非必要物资了吧……”
“我肯定还是有用的，绝不是非必要物资……嗯。”
他快步走到主控台前，屏幕是锁死的，需要至少B级以上权限。他试了试自己的工卡。
“拒绝访问。权限不足。请联系您的上级或系统管理员。”
“搞什么……今天是我生？”他皱眉，下意识去摸个人终端，想看看工作群——通讯信号已中断。他立刻切换到内部加密通讯，呼叫了几个相熟的同事。
依然无人应答。
只有空洞的、规律的“嘟——嘟——”忙音。
此时，墙壁主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通告。
“倒计时：00:00:42……”
还有……42分钟……
“倒计时：00:00:41……”
一种冰冷的、实实在在的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猛地转身，冲出了休息室，朝着基地中央连接发射港的主通道狂奔。
“尼玛啊……”
而位于一号发射港闸门外的主通道，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有规模的踩踏。
空气里还弥漫着人体汗液、金属和高级润滑油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几只不知被谁踩掉的、不同尺码的鞋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光亮的地板上。一只印着卡通兔子的保温杯滚在墙角，杯盖不见了，里面淡黄色的液体（可能是某种能量饮料）洒了一地，正沿着地板缝隙缓慢流淌、凝结。
林默即将拐入通往发射港廊桥的最后一段直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通道侧面一扇巨大的、平时很少开启的观察窗。窗外，是二号辅助装载舱的内部景象。
舱内阴影中，静静地矗立着三个庞然大物，像三枚被巨人之手从某种未来战舰上拆卸下来、随意搁置在此的金属巨卵，静静地矗立在库房中央特制的承托架上。每一枚都超过二十米长，直径约五米，通体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复合装甲，线条粗犷、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或标识。
那是“信天翁货运舱”，是为跨越地月乃至更远距离的物资投送而生的造物。巨大的卵形货舱占去了绝大部分体积，头部是简洁的驾驶舱、导航与通讯模块，尾部是收缩状态、但依旧能看出规模惊人的多组矢量推进喷口。
林默凭借工程师的眼光，一眼就看出“信天翁”身边码放着众多未安装的外挂设备——散热板、通讯天线阵列、轨道机动燃料罐，被整齐地蒙着白色的防静电布。这意味着目前它们目前是无法正常起飞的。
“还真是没得挑了……”林默心里啐了一口，脚步丝毫未停。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还有别的船”的侥幸。
闸门外，通往发射港的透明廊桥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廊桥尽头，那扇巨大的、足以容纳重型运输舰进出的合金闸门，正在液压系统的嘶鸣中，缓缓闭合。
最后一线来自港内高强度探照灯的白光，正被那扇厚达数米的金属巨门无情地吞噬、变窄、最终——
“轰！”
闸门彻底合拢。沉重的撞击声透过地板和空气传来，震得林默脚底发麻。
紧接着，是气密锁死、抽真空以及外部支撑架解耦的系列机械噪音，冰冷、高效。
他扑到廊桥的观察窗前。
窗外，是月球永夜的星空，点缀着因不受大气扰而锐利到刺眼的群星。而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上，几道幽蓝色的、粗壮耀眼的等离子尾焰，正像挣脱蛛网的飞蛾，拖着长长的光痕，一头扎进深空。它们加速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视野尽头几个颤抖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星海之中。
一艘，两艘，三艘……
林默数着。那是粮仓基地常备的驼鹿级人员运输舰。他上周还帮总工程师老王调试过其中一艘的生态循环系统滤网。
现在，它们跑了。带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应该是……吧。
“我尼玛……”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廊桥天花板上惨白的LED灯管。灯管质量很好，光线稳定，没有频闪。
“所以……”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廊桥里撞出轻微的回音，“警报响了。大家跑了。船，飞走了。”
逻辑清晰，因果明确。
然后呢？
他盯着天花板，大概有……三十秒？或者一分钟？时间感有点模糊。没有愤怒，没有恐慌，甚至没有多少“被抛下”的实感，更像是一种极度荒诞下的神经卡壳。
就挺秃然的。
“审美积累。”
他目光落了下来，扫过狼藉的地面，落在那只卡通兔子保温杯上。
林默捡起那只卡通兔子保温杯。
“行吧。”
他转身，带着兔子保温杯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