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壤不能直接种菜。”林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宣布一个显而易见又令人头疼的真理。
月壤，学名“月球表岩屑”，是亿万年陨石轰击、太阳风离子植入和极端温差折腾出来的终极“无机荒漠”。缺乏氮、磷、钾等生命元素，有机质含量无限趋近于零，保水保肥能力堪比漏勺，pH值还常常跑偏。简单说，它是一堆被宇宙“消毒”过头的矿物质粉末，能磨秃钻头，能当隔热材料，但由衷地不欢迎植物的系。
好在，图纸库里还躺着“月壤生物活化与结构改良系统”——简称“月壤改造机”——的，嗯，图纸。
月壤改造的原理不复杂：通过引入特定的微生物菌群来分解矿物质、固定微量气体（比如基地循环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同时需要大量有机质作为碳源帮助这些微生物定居、繁衍，逐步把冰冷的矿物粉末，改造成能支撑植物生长的、有“生命”的基质。
还好，林默在基地一个偏僻的附属实验舱里找到了这台机器。它像个巨大的、横躺着的金属胃，带有搅拌桨、温控、气体调节和液体注入端口。旁边一个小型冷藏库里，几排密封管里的菌种还在低温下沉睡，标签写着“月球硅酸盐分解菌-7型”、“固氮蓝藻-Luna变种”。
硬件有了，菌种有了。
“有机质……”林默挠了挠头，目光在空旷的基地里扫了一圈，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来的方向——粮仓基地的食品储备库。
“夸父，计算一下，将‘基石’型营养砖粉碎后，其碳、氮、磷、钾及微量元素组成，是否符合‘月壤改造机-初级有机基质’的基本要求。”
“分析中……‘基石砖’主要成分为重组碳水化合物、合成氨基酸与脂类、必需矿物盐。从元素构成上看，碳、氮、磷、钾比例失衡，但可作为贫瘠初始环境下的碳氮源。结论：可用。”
“我真是天才！”
林默拖来一板车“基石”砖，用液压破碎机把它们统统碾成粗糙的灰色粉末。粉尘扬起，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铁锈和氨水的“基地味儿”。随后，他把这些粉末倒进“月壤改造机”巨大的进料口，混合上从基地边缘收集来的、筛过的细粒月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冷藏的菌种溶液注入。
机器低沉地轰鸣起来，搅拌桨开始转动，内部的灯光变成促进微生物生长的暗红色。温控系统启动，将混合物加热到适合嗜极菌活动的温度。仪表盘上，氧气、二氧化碳浓度开始微妙变化。
“剩下的交给时间了。”林默心情不错，感觉像是启动了某个关乎未来的宏大。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提醒他该补充能量了。他走回生活区，习惯性地拿起一块“基石”砖，用加热单元稍微“软化”，就着水，像啃压缩饼一样艰难地咽下去。
几小时后，正蹲在机器旁记录初始数据的林默，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而紧迫的悸动。
“啧，来了。”他朝生活区的卫生间快步走去。
“基石”砖，作为高度压缩、分子重构的“全能营养块”，其设计初衷是“高效吸收，废物最小化”。但人体毕竟不是化工厂。那些难以彻底分解的合成纤维、充当粘合剂的某些硅酸盐衍生物，以及高浓度的矿物盐，在经过肠胃的一番折腾后，留下的残渣颇具特色——燥、粗糙、颗粒感鲜明。
林默坐在那个唯一还能用的、依靠独立循环水系统的太空马桶上，又完成了一次极其不愉悦的体验。结束后的清洁过程，更是雪上加霜。基地储备的标准太空卫生纸（一种极薄、可溶于水的特殊纤维纸），在应对这种特殊“产出”时，表现出了惊人的无力感。它不是被粗糙的颗粒勾破，就是清洁力不足，反而将微小的、有棱角的碎屑扩散到更令人不适的区域——主要是手。
“嘶——”林默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像用砂纸处理了敏感问题。这比啃“粑粑砖”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一种混合着疼痛、荒诞和极度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他提上裤子，看着手里那叠徒劳无功的、几乎快破掉的卫生纸，又看看马桶，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轰鸣的“月壤改造机”上。
“月壤要改造，粑粑砖要消化……民生工程终究是从‘进出口’两头解决问题吗？！”
但问题必须解决。否则，每次“新陈代谢”都会变成一次小型创伤，这绝对会影响他后续高强度工作的士气和……身体舒适度。
“夸父，”他揉着额头，走到材料仓库，“扫描基地内库存的非关键性纤维或柔性材料。要求：具有一定吸水性和柔软度，强度适中，最好易于加工。用途：制造替代卫生纸。”
AI沉默了片刻，以进行一场关于物资用途与人类尊严的快速运算。
“扫描完成。符合或接近要求物资清单：”
“一、‘源泉’营养膏空铝管内的残余隔离膜。超薄聚乙烯，柔软但强度低，数量有限。”
“二、部分过期急救包内的脱脂棉垫。吸水好，但储量极少，应优先医疗备用。”
“三、备用宇航服内衬的吸湿排汗纤维边角料。维修裁剪剩下，量少。”
“四、基地初期建设留下的、未使用的管道保温岩棉。纤维状，柔软，但可能含轻微性粉尘，需处理。”
“五、‘活力’型能量果冻的外包装盒。硬质纸板，需软化分解重组。”
林默看着清单，目光在“岩棉”上停了停。这玩意儿是矿物纤维，理论上柔软，但直接使用估计比“砂纸”好不了多少。
他的目光又移到“果冻盒”上……硬纸板，需要分解。
一个古老的智慧闪过脑海。
他收集了几十个空的“活力”果冻盒，把它们撕碎，扔进一个从厨房找来的大号不锈钢桶里。然后加入热水和一点点从清洁剂里分离出来的、最温和的碱性成分（用来帮助分解纸浆中的胶）。他找了个净的木棍，开始用力搅拌、捶打。
这是个枯燥的体力活。在低重力下，捶打液体的反馈很怪异。他必须用力搅动，让纸片充分分解，纤维散开。渐渐地，浑浊的水变成了灰白色的纸浆。
接下来是成型。他没有专业的筛网。他拆了一个厨房里用来过滤汤汁的细网漏勺，又找了一块尽可能平整的合金板。将纸浆稀释，用漏勺小心地捞起薄薄一层纤维，均匀铺在合金板上，用手尽量抹平、压薄。
月球基地空气燥，但循环系统仍有一定湿度。他等不及自然晾。他把这些湿漉漉的、软塌塌的“纸饼”连合金板一起，搬到了“分子料理加热单元”旁边。启动设备，设定到最低的温热档（大约40℃），将合金板放在前面，利用设备散发的低热风流缓缓烘烤。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他一边守着这些“纸饼”，防止烤焦或变形，一边继续记录“月壤改造机”的数据。机器的轰鸣声，和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湿纸浆被烘的微酸气味，混合在一起。
几小时后，第一批“月球草纸”出炉了。它们厚薄不均，边缘毛糙，颜色是果冻盒子褪色后混合的灰扑扑的色调，质地比地球上的卫生纸粗糙不少，但比起岩棉或直接使用包装膜，已经柔软了无数倍，也具备了基本的吸水性和强度。
林默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在手里揉了揉，感受了一下它的质感。然后，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进行了一次“实地测试”。
“呼……”他长舒一口气。虽然离“柔软亲肤”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锉刀伺候”了。一种微小但实在的、关于生活质量和人类尊严的胜利感，油然而生。
他走回仍在轰鸣的“月壤改造机”旁，拍了拍它。机器内部，以他的“粑粑砖”粉末为食的微生物们，正在默默改造着月壤。而外面，他刚刚用果冻盒子解决了“粑粑砖”带来的衍生问题。
“里面‘土壤革命’，外面‘后勤保障’。月球生产基地，总算是上下都通畅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该去检查烘烤着的下一批“草纸”了。
生活，总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