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菜和小葱的嫩芽在育苗格里颤巍巍地探出头，淡黄色的子叶在补光灯下薄得像层油纸。林默盯着它们看了半小时，终于下定决心——该“搬家”了。
他像举行仪式一样，用3D打印的微型铲子，连同一小团宝贵的、湿润的“活化月壤”，小心翼翼地将几株最健壮的生菜苗和葱苗移栽到那片五十平米的“自留地”里。
三天后，生菜的叶片边缘开始发黄、蜷曲，像被火撩过的纸。
小葱更直接，细如发丝的叶尖脆利落地开始枯萎，一副有编制的“老子不了”的摆烂模样。
林默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贴到月壤，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健康土壤的涩味，像生锈的铁混合着未充分发酵的石灰。
“夸父，扫描一下系周围土壤，成分、湿度、微生物活性。”
扫描图像显示，那些纤弱的系在月壤中伸展得极其艰难，像在试图穿透压实的棉絮。
“土壤结构分析：孔隙度不足，持水性与透气性失衡。”
“微生物活性检测：目标菌群（硅酸盐分解菌-7型、固氮蓝藻）定殖率低于预期12%，代谢微弱。”
“初步结论：当前基质物理结构不良，生物活性不足，无法满足叶菜类作物早期生长需求。”
仍是“死土”。
林默一屁股坐在月壤上，抓起一把灰白色的“活化月壤”在手里碾了碾。细腻，板结，毫无沃土应有的蓬松与弹性。他投入的“粑粑砖”粉末和菌种，像洒进沙漠的几滴水，瞬间被这亿万年形成的矿物荒漠“吸”了存在感。
期望越大，失望越具体。这不是理论上的可能失败，是鲜活的嫩苗在他眼前慢慢蔫掉。
“孔隙度不足……”
他想起那批自制草纸剩下的、灰扑扑的纸浆纤维。
“这不就是现成的‘有机纤维’吗？”
果然，掺入纸浆纤维之后，月壤的质感肉眼可见地变了，从一片死板的灰白，变成了夹杂着深灰颗粒和浅灰纤维的、略显蓬乱的混合物。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密不透风了。
然后是微生物。要活的，大量。
上哪儿整去？微生物……基地就他一个生物。
他原地转了三圈，被冷风吹的收起领口。
林默抬头，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他冲向基地的主空气循环系统处理中心。
巨大的滤网阵列像巨兽的肺叶，静静地停转着。他卸下一块主过滤板，上面沾满了厚厚的、灰褐色的复合灰尘。
“地球生命数据库。”林默眼睛发亮。他找了个无菌袋（月球这边，随手拿一个都是），用刮片小心翼翼地将滤网表面的积垢刮下来，收集了薄薄一层灰扑扑的“生物质宝藏”——几十年基地运行，无数人呼吸、代谢、活动，所有的皮屑、毛发、衣物纤维乃至空气中飘荡的微生物，最终都被这东西捕获、积累，富含有机物和休眠中的、适应基地内环境的各类微生物。
回到“自留地”，他将这些“生物质”溶解在预热的净水里，搅成一桶颜色可疑的“浓汤”。然后，用最精细的滴灌模式，一点点浇灌在每一株病恹恹的菜苗部。
几天后，变化悄然发生。生菜叶片的黄边没有继续扩大，甚至微微挺起了一点。小葱那枯萎的叶尖下，终于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绿意。
“有戏！”——但林默刚振奋了没两天，新的月球难题，啪叽一下糊在他脸上。
低重力。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这对植物来说是场灾难。
生菜的茎秆，以一种违反地球常识的速度抽长、变细，像豆芽菜一样弱不禁风，稍微长高一点就开始摇头晃脑，随时要倒。
小葱更是直接躺平了，细长的叶子匍匐在月壤上，毫无葱样。
没有风，没有重量压迫，这些植物本懒得发展支撑结构——悠闲反噬健康，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在体制内工作。地球上的植物是与重力对抗的勇士，而在月球上，都变成了被宠坏的孩子。
林默转身又钻进了工作间。他翻出之前维修设备剩下的一卷超细电缆铜芯，又启动了那台老旧的3D打印机，输入设计参数。
几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回到了“自留地”。有用铜芯弯成的、带螺旋支撑的微型“拐杖”，也有3D打印的、带有多个卡扣和调节孔的微型“脚手架”。
他蹲在每一株需要救助的菜苗旁，像显微外科医生。用镊子将铜丝拐杖轻轻入生菜苗茎旁的月壤，调整角度，让纤细的茎秆倚靠上去。对于躺平的小葱，他用打印的迷你脚手架小心地从四周拢住，提供全方位的支撑。
这些简陋的支架，在低重力的月球上，提供的不仅仅是物理支撑，更是一种前进方向的指引。几天后，有了依靠的植株开始调整生长方向，茎秆在接触支撑点的地方，似乎微微增粗了一点点。
月球绿洲，终于不再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