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如果月球基地模拟的昼夜循环也算“夜”的话。
林默躺在狭窄的休眠舱里,想起了自己接到“月球粮仓计划”调令的那一天。
那不像一次“选拔”,更像一次“征召”。
通知来得突然。他所在的“长三角农业机械自动化研究所”刚刚完成了一个关于“极端环境模块化作物工厂”的结题答辩,报告里充满了乐观的数据和对“解决边缘土地粮食问题”的愿景。作为组的核心机械工程师,林默负责设计了那套能在盐碱滩涂上自动部署、利用风光互补能源运行的全封闭水培系统。系统不算完美,能耗偏高,但在有限的条件下,它确实在模拟沙地上种出了可食用的叶菜。
答辩结束后第三天,所里人事处的人事主管,一位平时总板着脸、据说有军方背景的中年女性,把他叫到了保密会议室。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份文件。
《“广寒宫”基地一期建设工程——特种农业环境适应性工程师选拔评估通知书》。
文件很厚,措辞官方而模糊。大意是:为应对全球性气候变化对农业生产的持续性冲击,人类启动了“月球粮仓计划”,旨在利用月球稳定环境建立人类首个地外规模化农业生产基地。现需从全球相关领域选拔一批“具备卓越专业技能、优异心理素质、强大环境适应力与解决问题能力”的工程师与科学家,作为先驱者前往月球,进行基地建设与初期运营。
“选拔?”林默当时皱眉,“这听起来像是派我们去拓荒。”
“是建设,也是考验。”人事主管的声音平淡无波,“月球环境极端,任务周期长,通信延迟严重,任何突发状况都需要现场人员独立判断、处置。因此,选拔标准不仅看专业论文和经验,”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附带的厚厚一沓心理评估量表,“更看重综合生存能力、压力下的决策力以及在绝对孤独中保持心智稳定的潜能。”
林默记得自己当时填了无数份问卷。
有些问题很常规:你的专业知识领域、过往经验、应对设备故障的流程。
有些则古怪得多:
“假设你被困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封闭环境(如潜水艇、科考站)长达一年,只能携带三样私人物品,你会选择什么?为什么?”
“描述一次你凭借个人知识或技能,在缺乏外部支持的情况下,成功解决一个看似无解的技术难题的经历。”
“你如何定义‘文明’与‘生存’的优先级?在何种极端情况下,你会选择牺牲前者保障后者?”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系列在虚拟现实舱中进行的“高压情境模拟”。他被“丢”进一个模拟的、发生多系统故障的月球前哨站,氧气在泄漏,能源即将耗尽,通讯中断,虚拟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崩溃或做出错误决策。系统不评价他的技术作对错,却全程记录着他的心率变异、瞳孔变化、决策时间——评估他在持续高压下的情绪控制与逻辑思维能力。
他并非表现最优秀的那个。有些来自顶尖高校或国家实验室的候选人,在专业测试中得分比他高。但最终,他收到了那份印着地球联合政府徽章、要求他于两周内前往海南文昌航天发射场报到的调令。
“为什么是我?”他曾在报到前夜,问过那位人事主管。
主管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道:“林工,你的专业分数不是最高,但你的‘非标准问题解决评估’的综合得分,在同期东亚区候选者中位列前5%。”
那肯定就是东亚第一了。东亚第一也就是地球第一,这也很合理。
林默一直都知道自己很优秀,只是没想到这么优秀。
“系统评估,你有一种在规则失效时,自行创造规则并活下去的倾向。太空环境中,这比完美的理论分数更有价值。”
现在,躺在月球的休眠舱里,回想起这段话,林默咂了咂嘴。
“自行创造规则并活下去……”
林默起身,走回主控室隔壁那间小休息室,这里还有张能坐的沙发。沙发很软,符合人体工学,是当初设计用来缓解航天员心理压力的。现在,它正承托着一个被压力选中的人。
“夸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我在,林工。”
“调出近地轨道到月球的常规载人运输任务历史数据。只看常态化的、物资人员轮换的任务周期。”
数据流在终端一侧闪现。
“平均任务准备与调度周期为14-22个月。这是基于和平时期、完善后勤和有明确任务目标的前提。”
“嗯。”林默点点头,“把这些前提去掉。加入‘文明级危机’‘本土生存优先’‘工业体系可能受损’‘深空航行风险未知且高昂’等变量。重新估算,总部为了‘救援林默’这个任务而发起的载人登月任务,其最早可能成行的时间区间。”
AI沉默了。这不是卡顿,是在进行复杂的变量加权模拟。
几秒钟后,一行数字浮现:
“基于‘救援林默’这个单一、非必要、非紧急、低战略价值目标的现实模型估算:25年至70年。”
“峰值概率区间:40-55年。”
五十年。
休眠五十年,就是长达半个世纪的、无知无觉的“电池式”生存。
“夸父,”他对着个人终端说,终端还连着之前破解的本地志系统,“调出基地‘长期驻留应急预案’……如果还有这东西的话。”
屏幕亮起,弹出一份文档。
“粮仓基地极端情况预案-附录C:超长期限生存维持指南”
林默快速浏览。条款很多很详细,涵盖能源分配、心理健康、医疗自救等等。
他的目光停在“休眠”那部分。
方案描述得很美好:进入特制的休眠舱,生命活动降至极低水平,依靠基地最低限度的备用能源维持。设定唤醒条件可以是基地接收到外部特定救援信号,或预设的倒计时结束(比如五十年后)。
理论上,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以最小的消耗等待“未来”。
林默盯着那些文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仔细掂量这个方案。
休眠。睡觉。做梦。
他想起了来月球前,那次为期三个月的深空运输舰适应性训练。其中一项,就是体验为期72小时的“模拟休眠”。
在“模拟休眠”中,他需要躺进那个棺材似的、冷冰冰的金属舱里。药物让身体麻木,意识被拖入一种半梦半醒、光怪陆离的状态。说是休眠,但其实身体能“感觉”到时间在粘稠地流动,能“看到”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闪烁,但无法思考,无法控制,像一片被丢进洗衣机旋涡里的叶子。
醒来之后。不是神清气爽,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和疏离。肌肉酸软无力,好像那七十二小时不是休息,而是被偷走后又被胡乱塞回来的一段破碎生命。
最要命的是,嘴里是药物残留的苦味。
那时训练官怎么说来着?“这是必要的技术,为了跨越以光年计的距离。”
必要。又是这个词。
林默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之前不知道谁贴上去的荧光星星贴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绿光。
“所以,”他对着那颗星星说,“选项A:吃‘砖’啃‘膏’,然后躺进那个铁棺材里,做个几十年的、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混沌梦。运气好,一觉醒来,发现食堂大师傅回来了,问我‘林工,睡醒啦?中午想不想吃合成肉排?’。运气不好……就永远睡下去,或者醒在一个更糟糕的‘未来’里。”
他停顿了一下,想象那个画面。然后非常确定地,从胃部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抵触。
“不。”他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比粑粑砖还难以下咽。”
这不是勇敢,甚至不是怕死。这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怎么活”的偏执。休眠等于把未来,把自己还能感知、还能创造的这段生命,完全交给运气和一个冰冷的倒计时。这等于承认,在被系统判定为“非必要”之后,他自己也放弃了“必要”——放弃了对滋味、对体验、对“此刻我在活着”的掌控。
林默清楚地知道可以接受被遗弃在月球。可以接受未来可能只有合成粮。甚至可以接受最终孤独地死在这个铁壳子里。
但……
但他不能接受,基石砖的粑粑味道在自己地舌尖上整整五十年!这不是活腌生鲜粑粑人吗?
一个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念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照亮了他被“非必要”和合成粮搞得有点灰暗的心情。
“去的必要。”
通道里,林默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坚定,目标明确。
他咂了咂嘴,这次不是因为品尝了怪味,而是在想象中,他在基地厨房里尝到了一丝酸酸甜甜、热气腾腾的、属于真正食物的,活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