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晓行夜宿,二后落前抵达了滨江城。这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第一个大都城,此城依山傍水,顺着沱江而建,沱江江面宽阔,船只往来如梭,川流不息的水运滋养着这座城池,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船只鸣笛声交织在一起。青瓦白墙的房屋沿着江岸层层排布,飞檐翘角隐在葱郁的林木间,既有山水的灵秀,又有都城的规整。
张依宁勒住马缰,抬眸望向这座都城,眼底难掩一丝好奇与局促——他自小在清剑院长成,常年与剑为伴,从未踏入过这般热闹的都城,看着往来行色匆匆的行人、鳞次栉比的商铺,眼神里不自觉多了几分茫然。
马车缓缓停下,方婉卿轻轻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恰好落在张依宁的侧脸上。落余晖晒在她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模样愈发帅气。方婉卿心头微动,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张少侠,不如我们步行走走吧,坐了这么久马车,身子有些劳累,也想看看这滨江城的景致。”
张依宁闻言,缓缓收回望向街巷的目光,转头看向方婉卿。此时夕阳西下,金红交织的余晖漫过江面,洒在方婉卿身上,为她浅碧色的罗裙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被霞光染得泛黄,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弯弯,唇瓣噙着浅浅笑意,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张依宁心头莫名一滞,竟有些看怔了,她未曾见过这般柔和动人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下意识便微微避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眉眼,耳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连自己都未察觉这份异样。张依宁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维持着平的平淡语气,只简洁应道:“行。”那份平淡之下,藏着几分不善表达的局促,也藏着一丝自己未曾读懂的动容。
说罢,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手虚扶了一把,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几分细心。侍女搀扶方婉卿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袍,浅浅一笑,吩咐侍女叫人把马车停放至客栈,张依宁方婉卿两人便一同踏上了滨江城的街道,朝着热闹的街巷走去。
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沱江的水汽夹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二人并肩而行,张依宁虽依旧话少,却下意识放慢脚步,配合方婉卿的节奏,目光时不时扫过周遭,警惕着潜在的危险。终究是张依宁第一次踏入这般繁杂之地,注意力难免被周遭景致分散了几分。
一道黑影悄然从巷口闪过,指尖弹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飘向方婉卿,无色无味,吸入片刻便会神志恍惚,浑身无力。方婉卿只觉鼻尖微微一痒,随即脑袋一阵昏沉,眼神渐渐涣散,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张依宁察觉不对,回头连忙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只看见一褐袍身影轻功了得,抱着方婉卿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口中还留下一句冰冷的狠话:“这小娘子,貌赛西施,等我玩够了,便还给你”
“放下她!”张依宁目眦欲裂,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凌厉,当即追了上去。一路循着此人踪迹,穿过喧闹的街巷,快步赶往码头。上下卸货的工人被撞的人仰马翻,那人正扶着方婉卿往一艘快要起航的船走去。张依宁正要上前,一道挺拔的身影却突然从旁冲出,手中长剑直指他的面门,语气爽朗却带着几分凌厉:“阁下这般急急忙忙,不知有何要事?”
张依宁心头一凛,侧身避开剑势,抬眸望去,只见来人身着朱红暗纹云锦锦袍,腰束赤金镶玉腰带,发间束着赤金镂空金冠。他身姿颀长,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手中长剑寒光闪闪。“与你无关,还请让路!”张依宁收剑而立,语气冰冷如霜,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眉峰紧蹙,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凌厉,此刻他无心多做半句解释,所有的心思都系在方婉卿身上,只想尽快救她。
姜炎却全然误会了,只当张依宁是意图在码头捣乱的江湖之人,当即冷笑一声,眼神锐利起来:“我看你,这般急色匆匆,定是没安好心,今我便教训教训你!”说罢,他长剑再次出鞘,寒光一闪,便径直朝着张依宁砍来,招式依旧灵动,却多了几分凌厉。
张依宁满心无奈,却又避无可避,只得拔剑迎上,剑光交错间,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张依宁的剑法凌厉脆,招招都透着清剑院的正统风范,沉稳凛冽,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姜炎的剑法则灵动洒脱,虽不及张依宁沉稳,却自有章法,力道十足,显然也是自幼习武,功底扎实。两人你来我往,剑影翻飞,金属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一时间难分胜负。码头旁的行人见状,纷纷惊慌避让,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张依宁心中焦灼万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艘快船已然要解开缆绳,心下一紧,招式愈发凌厉狠绝,他实在不想与姜炎有过多纠缠,救人要紧。片刻之间,他收势凝气,紧急使出清剑诀第三式“青云贯”,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剑影一闪,擦着姜炎的耳边掠过,剑尖直指其咽喉,语气冰冷而决绝:“让开!”
姜炎瞳孔微缩,只觉脖颈间传来一阵寒意,瞬间便看出对方剑术高超,自己绝非对手,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苦吃。索性手腕一松,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随即举起双手,语气里虽有不甘,却也坦荡:“服了服了,你剑术比我高,我不拦你便是。”张依宁见状,没有半分停留,收回长剑,转身便朝着那艘快船疾步冲去,脚步急切,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身后,姜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高声喊道:“还未请教少侠姓名!”一旁的护卫连忙上前,神色紧张地问道:“少城主,有没有受伤?”姜炎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拍了拍剑身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能有啥事?他虽剑法凌厉,却并未真的伤我。”说着,他转头吩咐护卫,语气郑重起来:“派些人悄悄跟上去看看,若是有难处,暗中帮衬一把。”“是,少城主!”护卫齐声应道,当即分出几人,悄然跟在张依宁身后,隐入码头的人群之中。
张依宁身形轻盈跃起,施展小段轻功,便如惊鸿般踏上那艘离岸的快船。甲板上的人见状,刚要惊呼,便被张依宁凌厉的眼神制止,瞬间噤声不敢多言。她不及多想,大步冲进船舱,船舱内分为数个包间,门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张依宁心头焦灼,双手发力,一把扯开最靠近船头的包间门帘,目光快速扫过,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与两把椅子。不敢耽搁,转身便冲向隔壁包间,指尖一撩门帘,依旧空空如也。
“方姑娘!方婉卿!”张依宁低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挨个包间快速翻找,桌椅被他掀翻,被褥被扯乱,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查看,却始终不见方婉卿的身影。越是找不到,心中的焦灼便越甚,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凌厉,腰间的长剑微微震颤,似是与她此刻的心境共鸣。
就在翻完倒数第二个包间,正准备冲向船尾包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一道携着寒光的身影,径直朝着他的后心刺来正是刚刚掳走方婉卿之人,张依宁察觉到身后的机,下意识侧身避开,寒光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刺在身后的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她转身抬剑,与偷袭者缠斗在一起,面罩遮脸,眼神阴鸷,手中长剑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指张依宁的要害。
张依宁手臂微沉,长剑出鞘,剑光凌厉,清剑院的正统剑法施展开来,沉稳凛冽,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与那人的刁钻招式碰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船舱内回荡,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身形交错,船舱内的桌椅被两人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木屑纷飞。
张依宁心中记挂着方婉卿,无心与对方久战,招式愈发凌厉狠绝,剑影翻飞间,步步紧,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可那人身形敏捷,一时之间竟难以制服。缠斗片刻,张依宁眼角余光瞥见船尾包间的门帘微动,心下一紧,知道不能再拖延,当即收势凝气,周身剑气暴涨,再次使出清剑诀第三式“青云贯”。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如一道流光般朝着黑衣人刺去,剑势迅猛,避无可避。黑衣人瞳孔微缩,连忙举剑格挡,“哐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长剑被剑气震得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张依宁的剑尖已然刺穿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黑衣。
“啊!”黑衣人吃痛惊呼,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知道自己绝非张依宁的对手,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张依宁收剑的间隙,转身便冲向船边,纵身一跃,跳入沱江之中,借着江水的掩护,快速游向远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张依宁并未追击,此刻所有的心思都在方婉卿身上。方才缠斗间,她的右臂被那人的长剑划伤,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肩头蔓延至小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染红了他的衣袖,阵阵剧痛传来,张依宁却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踉跄着转身,快步冲向船尾的包间,一把掀开房门,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靠墙的实木柜子,柜门紧闭。张依宁心头一动,快步走上前,双手发力,猛地拉开柜门,方婉卿正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方姑娘!”张依宁心中一松,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后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自己受伤的手臂,轻轻将方婉卿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她身形轻盈,浑身柔软,气息微弱。
张依宁将她稳稳抱在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她,随即转身,快步朝着船舱外走去,张依宁抱着方婉卿,步履匆匆,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就在她穿过人群,即将走出码头之时,两道身影擦肩而过。二人均为深紫纱质大袖衫为外袍,衣缘滚着细金纹,轻透如雾,走动时翩然带风;颈间叠戴繁复苗银项圈,坠着细碎银铃与流苏,一动便轻响,添几分异域灵动;腕间银镯、指上银戒错落点缀,不张扬却精致入骨。黑发半束高马尾,余发微垂,眉目清俊、神秘而不阴冷,两人脚步一顿,个头高一点的转头看向张依宁怀中的方婉卿,眉头微蹙,语气笃定地开口:“你怀里的姑娘中毒了。”
张依宁身形猛地一滞,瞬间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眼前的紫衫男子,双手将方婉卿抱得更紧,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急切:“你怎么知道?”对方却一眼便看出方婉卿中了毒,由不得他不警惕。
紫衫男子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是我师门的毒致幻散,乃是我水云阁独门炼制,旁人很难辨识。”“什么?你。。”张依宁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以为他们和刚刚那人是一伙的,语气也急切了几分。“少侠不必紧张。”紫衫男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在下焕羽,乃是水云阁弟子,这是我师弟无常。我们二人刚到中原,途经滨江城,背包却被人偷走了,里面不仅有我们的盘缠,还有师门炼制的毒药,我们正四处寻找丢失之物。”
张依宁闻言,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随即又提起心来,语气恳切地说道:“焕羽少侠,可否先替这位姑娘解毒”说罢,微微躬身。
一旁的无常凑上前来,目光落在方婉卿苍白却绝美的脸上,眼睛一亮,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低声赞叹:“哇,真漂亮!”
“师弟,不得无礼!”焕羽连忙呵斥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张依宁,“抱歉,少侠,师弟年幼,不懂规矩。实不相瞒,我们的解药也一同被盗了,无法立刻为姑娘解毒。”张依宁心头一沉,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刚要开口,便听焕羽继续说道:“不过少侠也不必灰心,若是你能按照我所说,去寻一些药材来,我便可凭借师门秘术,为姑娘解毒。”
张依宁当即点头,语气坚定:“行!焕羽少侠请说,需要什么药材,我这就去寻!”“少侠,我看你们如此疲惫,不如去我船上如何?”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人正是方才与张依宁交手的白帝城少城主姜炎,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神色肃然的随从,正大步朝着几人走来,脸上带着坦荡的笑意,丝毫没有先前的敌意。张依宁身形一僵,神色瞬间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姜炎,语气冷淡:“是你?”一时猜不透对方的用意,生怕又是一场误会。
姜炎快步走上前,摆了摆手,笑着化解尴尬:“少侠莫慌,我没有恶意。方才我派手下悄悄跟着你,见你救回了这位姑娘,又遇上了这两位朋友,知晓你们眼下有难处。我船上有宽敞的房间,既能让姑娘好好歇息,也方便这位公子为姑娘解毒,总比在这喧闹的码头奔波要强。”说着,众人便跟着姜炎登上了他的船只,踏入船舱的那一刻,众人皆暗自心惊,这船舱宽敞雅致,皆是上等木料打造,雕梁画栋,陈设精美,每一间房间都独立隔开,既静谧又舒适,处处透着不凡的气派。张依宁缓缓将方婉卿放在床上,自己受伤的手才些许有疼痛感,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多言。
焕羽无常走到船舱的桌前坐下,语气郑重地说道:“解药需以清露草为引,搭配醒神花、静心莲各三钱,再辅以甘草两钱、薄荷一钱,五味药材同煮方可解毒。只是这‘醒神花’在中原地区极为难寻,乃是我苍山洱海独有的药材,寻常地方本找不到。”话音刚落,便听姜炎轻描淡写地开口:“唉,我船内便有。”
这话一出,张依宁、焕羽与无常皆齐齐转头望向姜炎,目光中满是诧异,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起他。只见姜炎身着一袭朱红暗纹云锦锦袍,衣料华贵,纹路细腻,走动时流光溢彩;腰束一条赤金镶玉腰带,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珏,质地通透,发间束着赤金镂空缠枝莲金冠,缀着两颗圆润东珠,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俊朗。再看他身后肃立的数名随从,神色恭敬,加之这艘造价不菲、气派非凡的船只,众人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少年定然是身份尊贵的富贵公子哥。
姜炎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诸位,用不着这么盯着我看吧?我从商多年,走南闯北,这些珍贵药材见得多了,船上常年备着些常用的珍稀药材,你们不必这么芥蒂,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帮你们一把。来人,快去把清露草、醒神花、静心莲、甘草、薄荷拿出来”“是”“那我和师弟去帮忙调药”焕羽和无常跟着随从出去了。
“这位少侠,你也受伤了,我这里有金疮药,你还是上一下药吧,有事叫我”姜炎说着便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张依宁这才把剑放下,捂着手,走到床前,看着方婉卿这张美丽的脸上,唇色微微发白,别说那些个男人,她一个女子看着都有一些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赶紧走到桌子旁,脱下外衣,露出一半胳膊,前裹着白布,自个上药“嘶”“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方婉卿不知何时,已起身。
“爹,女儿想你”说着便朝张依宁踉跄而来,张依宁见这般情况,衣服还未穿上,右手被长袖夹着,左手拿着药,来不及腾出手,被方婉卿踉跄的扑倒在地上,“爹,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嘭”张依宁重重倒在地上,浑身僵硬,手臂的伤口被牵扯得愈发疼痛,敢轻易动弹。方婉卿压在她的身上,嘴里喃喃自语,张依宁抬眼一张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眼睛微闭,嘴角微微抿着,语气软糯,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心头一软,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伸出左手捋了捋衣服,把衣服稍微整理,刚想把方婉卿推起来,,房门被轻轻推开,无常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刚踏入屋内,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下意识低呼一声:“啊!”快步走上前,看着趴在张依宁身上,喃喃低语的方婉卿,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说道:“漂亮姑娘定是药性发作了!我师门的致幻散就是这样,先让人昏迷,约莫半个时辰后便会开始致幻,神志不清,还会说些胡话。”
张依宁闻言,心头一松,连忙示意无常帮忙:“快,帮我把她扶回床上。”无常连忙放下药碗,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方婉卿的胳膊,配合着张依宁,两人一左一右,轻轻将方婉卿从地上扶了起来。张依宁忍着手臂的疼痛,稳稳托住方婉卿的后背,缓缓将她扶到床边躺下,又细心地为她盖好薄被。
无常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张依宁泛红的耳上,忍不住小声打趣:“少侠,你耳朵好红呀。”说着,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汤药,轻轻放在床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喝完这一碗,过半个时辰,姑娘便能清醒。”
“多谢。”张依宁语气依旧平淡,话不多,却难掩一丝谢意,目光始终落在方婉卿脸上,满是关切。无常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举手之劳,你们忙,我先出去找师兄商议包裹的事,不打扰你们了。”说罢,便轻轻带上房门,屋内再次恢复了静谧,只剩下张依宁与依旧神志不清的方婉卿。
张依宁走到床头,小心翼翼地扶起方婉卿,让她靠床头,端过床头的汤药,她轻轻吹了吹,待药温稍降,便用勺子舀起一勺,慢慢递到方婉卿嘴边。方婉卿依旧处于致幻状态,眉头紧紧蹙起,头轻轻晃动,刚喂进去的药便被她咳了出来,顺着嘴角滑落。“咳咳。。”她喃喃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抗拒与恐惧,“你们要给我吃什么?。。。我不吃。。。”
张依宁看着她抗拒的模样,顾不上多想,捏起方婉卿嘴角,可刚一触碰到方婉卿的脸,她摇晃着头,越发抗拒,张依宁这下更着急起来,心想反正都是女子,不假思索地将碗中剩余的汤药尽数灌入自己口中,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嘴对着嘴,将口中的汤药缓缓喂给了方婉卿。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眼底满是急切与温柔,全然忘了自己手臂的疼痛,也忘了自己素来内敛,此刻只剩下满心想要解毒的念头。
方婉卿意识依旧混沌,双眼微阖,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柔软的迷雾里,分不清周遭的一切,也辨不清眼前的人是谁。混沌抗拒中,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清冽好闻的松木香气,顺着呼吸钻进心底,这个味道她闻到过,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下一秒,她便感觉到有人离自己极近极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不等她细想抗拒,一股温热的暖流便顺着喉咙缓缓流下,一口一口,温柔又绵长,驱散了喉咙里的涩,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原本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一碗汤药尽数喂完,张依宁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方才情急之下的举动,她慌乱起身后退半步,方婉卿顺着她起身的力道,轻轻躺回床上,眉头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依宁只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再也无法在屋内待下去,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走到夹板上,微凉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拂去了几分脸颊的燥热,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甲板上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击船身的轻响,晚风带着沱江的水汽,吹在脸上,清清凉凉。张依宁扶着夹板的栏杆,望着远处漆黑的江面,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思绪。她下山已有多,竟连片刻练习清剑诀的时间都没有,如今不仅没能顺利抵达皇城,自己还受了伤,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与急躁。
她缓缓抬起头望去,才发现夜空早已被墨色浸染,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天际,清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江面泛起一片银白。船头的微风轻轻吹过,拂动她额前的青丝,望着那轮明月,想起了娘亲,想起了弟弟,也不知道爹的遗体有没有安全送到清剑院,惆怅涌上心头。
第二,天刚蒙蒙亮,江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透过薄雾洒在船身,微风裹挟着江水的清润,码头开始嘈杂,工人们搬运着货物。张依宁早早便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又取来一套净的青色劲装,料子轻便,便于行动。他抱着衣物,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来到方婉卿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方姑娘,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进来。”屋内传来方婉卿轻柔的声音,清晰而温和,显然已经醒了多时。
张依宁轻轻推开门,只见方婉卿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点心与一杯热茶,神色已然恢复清明,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她见张依宁进来,放下手中的点心,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张少侠早。”
张依宁走进屋内,将怀中的衣物轻轻放在桌旁,脸颊微微泛红,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比往柔和了几分:“方姑娘早。我有一事,想和方姑娘商量。”“张少侠请说。”方婉卿语气温婉,眼底满是真诚。张依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认真:“你我还要一同前往皇城,一路同行,若是你一直叫我张少侠,未免太过生分,不如。。。叫我阿宁便好。”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放低,耳悄悄泛起红晕,又连忙补充道,“另外,你的样貌着实好看”张依宁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一路之上难免惹人注意,容易引来麻烦,不如女扮男装,我把这套衣物借与你,这样我们同行,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方婉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唤道:“张……阿宁”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张依宁,眼底带着几分暖意,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张依宁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说道:“那我到外边等你,我们得尽快继续赶路。昨夜一夜未归,你的小侍女兰儿,想必该着急了。”说罢,便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快步退到门外等候,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局促。
“ 嗯。”方婉卿轻声应道,目光落在桌旁的青色劲装上,伸手轻轻拿起。衣物上还残留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与她昨天昏迷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第一次在白鹭客栈,她被黑衣人到窗边,撞进他怀抱时闻到的味道,也是昨夜意识混沌中,离她极近极近时闻到的味道。
她捧着衣物,眉头微蹙,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可脑海中只有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还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的触感,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无论怎么回想,都记不起更多细节。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兰儿还在客栈等着,不能让她太过担心。随即,她起身走到屏风后,褪去身上的罗裙,换上了张依宁送来的男装,身姿显得愈发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往的温婉柔美。换好衣物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走出房门,去寻等候在外的张依宁。
张依宁见她走出房门,目光下意识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失神,方婉卿身着青色劲装,长发束起,眉眼间的英气与原本的温婉交织,竟别有一番风姿。二人并肩沿着廊道走向码头,刚踏上码头的石阶,便见焕羽与无常早已在岸边等候,焕羽依旧神色沉稳,无常则探头探脑,目光落在方婉卿身上,眼睛一亮。
“漂亮姑娘,你穿男子衣服也是好看的!”无常忍不住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惊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方婉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夸赞。“师弟,不要胡闹!”焕羽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无常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张依宁与方婉卿,“我们二人还要继续寻找丢失的包裹,不便再在此处打搅,今一别,有缘再见。”说罢,他不等二人回应,便拉着还想说话的无常,转身快步融入码头的人群之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张依宁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微微颔首,高声道:“多谢二位昨相助,后会有期!”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侠,姑娘,这就要走了?”二人回头,只见姜炎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走来,脸上依旧挂着坦荡的笑意。
张依宁转过身,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平淡:“昨夜之事,多谢公子。”
姜炎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心上。昨夜交手后,未能尽兴,下次如有机会碰面,还想再切磋一二!对了,我叫姜炎,未请教二位”,“在下张依宁,这位是方婉卿姑娘”说着,看向方婉卿,姜炎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有礼:“方姑娘气色倒是好了很多,张少侠,你昨夜也受伤了,你们一路小心”,方婉卿心中一紧,她受伤了?难道是护我受伤的?关切的眼神看向张依宁“小伤,已无大碍,我们还要赶往皇城,不便久留,就此别过”“那我不多送了,告辞”方婉卿温婉轻声应道:“姜公子告辞。”说罢,便转身跟上张依宁的脚步。
张依宁再次向姜炎拱手示意。二人来到客栈打听,才听小二说,兰儿一早急匆匆的叫了马夫走了。“没事,她估计是回府去了,我们还是赶路吧,没准能追上她”方婉卿说道。张依宁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方婉卿,轻声问道:“方姑娘,你会骑马吗?我们若是骑马赶路,能快些,也能早抵达皇城。”
方婉卿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娇羞,轻声说道:“你也别叫我方姑娘了,太生分,叫我婉卿吧。”说罢,她抬眸看向张依宁,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又补充道,“我自小跟着家父学过骑马。”
张依宁愣了一下,随即耳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唤道:“婉卿。”这两个字出口,她只觉心头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我们尽快赶路。”方婉卿轻轻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跟着张依宁走出客栈,前往驿站牵了两匹骏马。二人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对视一眼,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嘶鸣,载着二人疾驰而去,渐渐离开了滨江城的城门,朝着皇城的方向,飞速奔去,身后的城池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