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女人缝着衣服,头也不抬地接话:“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谁能比得上?”
“你说他是不是就图个口腹之欲,才不肯成家?”
“兴许是。
听说媒人上门好几回,都被他自个儿挡回去了。”
另一边的窗户后,刘海中背着手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投向那间屋子。”天天这么吃,就算当了官也是个没出息的。”
他冷哼,“幸亏只是个平头百姓。”
易中海转过脸,听着隐约传来的碗筷声,嘴角弯了弯。”全院就数他最自在。”
老伴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笑道:“可不是嘛。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秦淮茹上回不还往那儿凑?这子谁不眼馋。”
易中海没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
他想起曾在曹昆屋里瞥见的那些东西——厚厚一叠,数目不小。
秦淮茹肯定也看见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像是自言自语:“等着瞧吧,贾家那边……还没完呢。”
女人抬起眼:“怎么?曹昆那孩子不是挺好的?”
易中海只是摇了摇头。
贾家的饭桌旁,一声闷响。
粗瓷碗被重重撂下。”不吃了!”
贾张氏嗓音尖利,“顿顿都是别人剩下的!”
秦淮茹垂着眼,默默拉过那只几乎空了的碗。
碗底只剩一点浑浊的油汤。
她掰开半块窝头,蘸了蘸,递给身边瘦小的女儿。
桌对面,贾东旭和棒梗的嘴角还泛着油光。
贾张氏舔了舔嘴唇,视线像钩子一样甩向窗外。”一个光棍,吃那么好做什么?”
她啐了一口,“不知道咱们家艰难?也不知道分点过来。”
贾东旭脸色发青,转向妻子:“我没饱,你去要点回来。”
他声音阴冷,“你刚才不是去瞧过他吗?也算熟了吧。”
秦淮茹肩膀一颤,抬起苍白的脸:“东旭,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是你媳妇啊。”
“媳妇?”
贾东旭眼底结着冰,“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我能变成这样?生槐花那会儿,我为了多挣点才出了事!”
“还有曹昆,”
他牙齿磨得咯咯响,“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我伤了才露面。
我看他就是存心想看我废掉!”
贾张氏立刻附和:“没错,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棒梗攥紧拳头:“曹昆这么坏,我待会儿就去他家!”
秦淮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别去!棒梗,不许去!”
贾张氏眯起眼睛,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停了片刻:“你这话里有话啊,是不是心里惦记上人家了?”
秦淮茹的脸瞬间白了,她慌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妈,您还不清楚棒梗那孩子?一进去准得伸手。
傻柱倒还好说,可曹昆那个人……厂里谁不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孙子哪儿不好了?”
贾张氏的脸沉了下来,“从小就知道疼人,你倒编排起他来了?”
贾东旭在一旁搭腔:“棒梗随我,懂事。”
秦淮茹急得手心冒汗:“妈,东旭!我刚才瞧见曹昆屋里……炕上散着好些钱,厚厚一叠,少说上千块。
棒梗要是真碰了,曹昆肯定报公安,到那时咱们一家全完了。”
贾东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贾张氏一把攥住秦淮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当真?”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后悔像水般涌上来。
她怎么忘了自家都是什么人?可迎着贾张氏那双灼人的眼睛,她只能恐惧地点了头:“是……可是妈,曹昆他真不是好说话的,全厂都说他铁面……”
“什么铁面!”
贾张氏打断她,“咱家子这么难,他帮衬一把能怎么着?”
这哪是帮衬的事?秦淮茹只觉得眼眶发酸。
正这时,门外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曹昆同何雨水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往街上去,一个往学校方向。
屋里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棒梗像条泥鳅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
曹昆在街上慢悠悠地踱着步。
这年月,下了班也没什么消遣,无非是出来走走,或是寻些门路挣点零钱。
不过他并不缺钱花,那些所谓门路,于他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子过得太过清闲,反倒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别动!”
一声带着慌乱的轻喝忽然从身后传来。
曹昆诧异地回过头。
一个肤色白皙的年轻女人正骑着自行车,车头左摇右摆地朝他这边冲来。
那女人身上有股子文静气,像是读过不少书的。
曹昆来了些精神——到这年代后,这般气质的倒是少见。
他很快看明白了,这女人在学骑车,显然还不熟练。
这年头,谁家要有辆自行车,那可是了不得的体面,比几十年后开上什么豪车还惹眼。
路边已经有不少人驻足回头,目光里满是羡慕。
但曹昆随即认出了那张脸。
娄晓娥。
许大茂的媳妇。
他索性站定了,脸上带了点笑:“是娄晓娥同志啊,你别慌,我站这儿不动。”
娄晓娥脸颊微红,有些窘迫:“是曹昆啊……我、我有点怕,你别动就好,我技术其实还成……只要你别动,肯定撞不着。”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生怕对方觉得自己笨拙。
曹昆只是笑着看她,学车的人那股子较劲的模样,瞧着倒有几分趣。
可下一秒,曹昆觉出不对了——那摇晃的车把,怎么像是正对着自己冲来?
他定睛细看,心里暗叫一声。
还真是冲他来的。
曹昆下意识想躲,脚刚抬起,娄晓娥带着哭腔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求你……别动呀!”
他动作一顿,硬生生停住了。
有过经验的人都明白,这时候乱跑,学车的人一慌,反而更可能撞个正着。
就在他僵立原地的刹那,娄晓娥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住车把,那自行车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直挺挺地朝他撞了过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尚未平息,一声闷响便从侧方传来。
曹昆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地面。
木制车架断裂的脆响紧随其后。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歪斜着倒下,前轮还在惯性作用下空转。
娄晓娥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手掌擦过粗粝的表面。
她抬起沾了灰的脸,眼神里全是茫然。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里出现蹲在不远处的曹昆。
对方也正扭过头来,一只手按着大腿外侧,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我别动,”
曹昆吸了口凉气,声音里听不出是恼还是乐,“就为了能对准了撞上来?”
娄晓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耳开始发烫,“你听我说。”
“说什么?”
曹昆按着腿的手加重了力道,“站着别动——这话是你说的吧?结果呢,车头笔直冲着我过来。
娄晓娥,我寻思最近没得罪你啊。”
大腿外侧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他不过是出来走走,碰巧遇见她在巷口练车。
那句“别动”
喊得急切,他便真停了脚步。
够配合了吧?可那辆自行车还是稳准狠地撞上了他的腿。
他知道她不是存心。
可被撞的人总该有点脾气,吓唬她一下不过分吧?总不能白挨这一下。
娄晓娥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渗出的血丝混着尘土。
她疼得抽气,却顾不上自己,踉跄着爬起来凑近:“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语气里的慌乱太过明显,曹昆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摆了摆手:“缓缓就行。”
“得去检查,”
她坚持,伸手想扶他胳膊,“医药费我出。
来,我扶你起来。”
曹昆借着她的力站直,腿上一用力,眉头立刻拧紧。
那股闷疼从扩散开来,他闭了闭眼。
“去医院。”
娄晓娥盯着他发白的脸色。
“用不着。”
“可你看着很疼。”
“真没事。”
骨头应该没伤着,只是肌肉遭了罪。
曹昆心里有了判断,语气松了些:“回去上点药就好。”
“真不去?”
“不去。
你怎么啰嗦起来了。”
“你——”
娄晓娥那股倔劲儿冒了头,可目光落在他按着腿的手上,又蔫了下去,“那我载你回去。”
“你行?”
“现在不慌了。”
“成。”
自行车而已,只要不慌,确实能骑。
曹昆侧坐在后座,娄晓娥蹬动踏板,车身晃了几晃,随即稳当当地向前滑去。
“哟,还真能行。”
曹昆挑了挑眉,心想自己确实也该弄辆自行车了。
娄晓娥嘴角弯了弯:“早说了我只是紧张。
坐稳,我骑快些。”
车速提了上来,带起细微的风声。
路边几个男人投来目光,在自行车和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
回到院子时,曹昆下车动作有些滞涩,走路时明显拖着一条腿。
娄晓娥推着车跟在后面。
三大妈坐在门槛边纳鞋底,闻声抬头:“曹昆,腿咋了?”
“没事,”
曹昆咧咧嘴,“摔了一跤。”
娄晓娥脸颊微热,知道他这是给自己留面子。
她没接话,低着头快步走进院里。
“真不要紧?”
三大妈追问了一句。
曹昆咧了咧嘴,摆手说不用麻烦,回去涂点东西就行。
“有事你就叫我,一个人住着,总归不方便。”
“劳您费心。”
他挪回自己屋里,褪下那条裤子,盘腿坐上床板。
大腿外侧一片淤青,颜色发暗。
他啧了一声,拧起眉头。
那车骑得也太急,撞出这么一块印子。
手指按上去试了试,倒不算太疼。
算了,涂点药膏睡一觉,明天大概就能消。
他这么想着,身子往后一倒,躺平了。
另一头,娄晓娥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柜子,总算找出个小铁盒。
她攥着那盒药膏,脚步匆匆地往曹昆那屋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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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窗户后头,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头。
曹昆走路时那条腿有点使不上劲,一瘸一拐地挪进了门。
贾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意又冷又毒。
活该,腿瘸了吧?兜里揣着钱还那么抠搜,。
贾东旭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真瘸了?该!让他显摆!”
秦淮茹没接话,低头收拾着几件脏衣服,打算去院里水槽边洗。
她不想听,也不想看。
曹昆走后,棒梗溜进他那屋翻过一遍。
除了几啃光的鸡骨头,什么吃的都没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