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紧饭盒的提梁,转过身,再没回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
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那提着饭盒的身影刚转过院里的水槽,另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就从月亮门那边近了。
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小跑过来,脸上漾开笑,声音脆生生的:“秦姐!才取饭呀?”
秦淮茹脚步顿了顿,点点头,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痕:“雨水啊。
吃过了?”
何雨水嘴角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目光在她手里的饭盒上溜了一圈。”还没呢,”
她语气轻快,“正要去昆哥那儿。
他胳膊不是不方便么,我过去搭把手,做顿晚饭。”
秦淮茹眼皮倏地抬起来,黯淡的眸子像被火星子溅了一下,骤然亮了亮。”他伤着……是得有人照应。”
她声音放软了些,往前凑近半步,“我……我也去帮帮忙吧。
多个人,总能周全些。”
何雨水摆手拒绝:“不用麻烦,热两个窝窝头就够我和昆哥吃了。”
听到只有两个窝窝头,秦淮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行,需要搭把手就叫我,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她转身离开,何雨水盯着那道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凉意。
蹬蹬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她推门进屋时,傻柱正仰头灌下一口酒。
“哥,秦姐子那么难,你得多顾着她点儿。”
何雨水语气硬邦邦的。
傻柱抹了抹嘴:“饭盒不是给她了吗?”
“你还有钱买酒?”
何雨水拧起眉,“秦姐人多好,家里又艰难,你就不能多帮衬?”
傻柱腮帮子动了动,没吭声。
这算什么妹妹?管自己喝酒倒管得紧,对外人却掏心掏肺。
他闷头又灌了一口,心里那股憋屈蹭蹭往上冒。
何雨水也在心底冷笑。
傻哥啊傻哥,不是稀罕那寡妇吗?真那么上心,还喝什么酒?把命赔进去得了。
这样的哥哥,有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还是昆哥好。
她抬脚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别忘了多帮秦姐,她不容易……”
反正傻柱的东西,自己也落不着。
他的钱、他的饭,最后都进了秦淮茹的口袋。
每次讨学费都得磨破嘴皮,谁还管他过得好不好?
何雨水小跑着冲进曹昆那屋,见他正靠在床头翻书,眼睛一亮,踢掉鞋子就凑过去:“昆哥,伤还疼不?”
曹昆抬眼笑了:“你怎么又跑来了?今天可没东西喂你。”
“谁要你喂了。”
何雨水从书包里掏出几个窝窝头,递过去,“我省下来的,你别嫌糙。”
曹昆哈哈一笑,伸手揉乱她头发:“瘦得跟猴儿似的,要不要我跟你哥说说,让他多顾着你点?”
“不要。”
何雨水把窝窝头塞进他手里,嘴撅得老高,“秦姐困难,我哥帮她是应当的。”
曹昆摇摇头,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
何雨水又颠颠地剥了几瓣蒜递过去,接着翻出药瓶:“我给你上药,昆哥……还疼吗?”
“早没事了,上不上都行。”
曹昆摆摆手,“晚上开大会,许大茂那事儿你听说了吧?”
“嗯。”
何雨水点头,“蛾子姐真可怜,要是她嫁的是你就好了。
这院里,就你俩是真心善的。”
曹昆抬手弹了下她脑门。
“哎哟!”
何雨水捂着头瞪他,“嘛呀!”
“老太太不算好人?”
何雨水嘴角一撇:“她?连一大爷一大妈都比不上。”
“你倒清楚。”
“我当然清楚。”
何雨水声音低了下去,“饿得发昏那会儿,我去老太太屋里,连半块窝窝头都没讨着。”
人都不傻。
曹昆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一大爷一大妈是好人,院里谁都敬他们。
可也有人背地里说,他们算计得太深,为了养老,把傻柱攥在手心里。
但平心而论,放眼这四合院,真金白银拿出来拉扯傻柱的,除了这两位,也就只剩老太太了。
何雨水曾提过,院里那位老太太待她不如易家夫妇亲近。
老人心里只搁得下易师傅两口子跟傻柱,至于雨水这丫头,她压没往眼里放。
而易家两位为了拴住傻柱的心,让他记着恩情,倒确实没短过雨水一顿饭——每回她饿得发慌时,总能被喊去桌上吃两口。
从何雨水的眼睛望出去,易家夫妇自然是善心人。
不过在她心头排第一的,还得数曹昆。
因他请吃饭从不图什么,也不求往后回报。
雨水觉得,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好。
“昆哥,丁莉眼下正跟阎家老三相看呢,你再不听劝,媳妇可真要飞了。”
何雨水撅着嘴,手上替他涂药,话音里透着急。
曹昆听得想笑:“少心,我没打算成家。”
“再这么拖下去,人都嫌你老光棍了。”
她翻了个白眼。
曹昆抬手轻敲她脑门。
雨水捂着头嘟囔:“随你吧,等真没人要了,看你急不急。”
“不过昆哥你别慌,等我毕业你还找不着,我就嫁你算了。”
“总不能看你孤零零没人照应。”
曹昆摇头:“净胡说。”
两人说着话,手里掰着窝头啃。
窝头糙,咽下去刮嗓子。
但曹昆早吃惯了——没活计那些年,这东西没少碰。
何雨水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傻柱带回的饭菜,她数不出尝过几回。
能活到今天,全凭这些硬疙瘩填肚子。
对雨水来说,能不挨饿、能喘着气,已是老天给的运气。
“明天弄条鱼,记得回来吃。”
曹昆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雨水费了多少劲才备下这些。
何雨水眼睛亮了一瞬,又迟疑道:“昆哥,你总吃这么好,招人眼红……当心被盯上,麻烦不断。”
曹昆扯了扯嘴角:“我怕过谁。”
外头忽然传来阎埠贵的喊声,招呼全院开会。
何雨水搀着曹昆迈出门,正撞见傻柱。
傻柱瞧见妹妹扶着曹昆,脸顿时沉了:“雨水,我腿也疼,过来扶我一把。”
***
院里一聚众开会,便是热闹开场时。
易中海坐在当中,目光垂着,像在琢磨什么。
刘海中挺直腰板端坐,满脸摆着威严,架势端得像位首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又在算计哪家的便宜。
三位爷在上头坐着。
何雨水在下面撑着曹昆的胳膊,朝傻柱小声道:“哥,昆哥伤着了,你别闹。”
傻柱脸更黑了——这到底是不是我妹?
我刚在曹昆那儿吃了亏,你不过问就罢,竟还去照应他。
想想都心寒。
哪有这样的妹妹?
留着有啥用。
他沉着脸瞪向何雨水:“雨水,我才是你亲哥。”
何雨水苦着脸回望:“哥,昆哥伤了,家里又没个女人帮衬,他多可怜啊,我搭把手怎么了。”
傻柱噎住了。
他忽然想起秦淮茹的影子,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曹昆强压着嘴角,肩膀微微抖动,抬手在何雨水头顶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别这么跟你哥说话。”
他顺势坐回长凳。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担架上许大茂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人都齐了。
今天把大伙儿聚到这儿,是为了许大茂和贾家老太太那档子事。
白天发生了什么,不少人都瞧见了,性质不轻,得有个说法。”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贾张氏就像被针扎了似的蹦起来。”有什么可说的!人不是还喘着气吗?又没出人命!”
她嗓门尖利,在院子里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躺在门板上的许大茂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你这老……老……”
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手指哆嗦着指向那边。
贾张氏本不接茬,身子一矮就瘫坐在地上,两手拍打着冰凉的地面,拖长了调子开始嚎:“老贾啊……你眼睛一闭走得倒净,留下我们娘几个在这儿让人作践啊……这子没法过了哟……”
那哭声又又硬,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易中海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一股烦躁顶上来。
这老太太,从来就不知道“理”
字怎么写。
坐在旁边的二大爷刘海忠板着脸,手指重重敲在膝盖上。”贾张氏,你这可不对。
你那一脚下去,差点让人家许大茂断了香火,你知道不知道?”
“不是没断嘛!”
贾张氏梗着脖子,眼皮一翻。
刘海忠也被噎得够呛,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可人得在床上躺足半个月!这半个月,汤药费、补身子的东西、误了的工钱,哪样你不该出?还有,你搬弄是非,搅和得人家小两口差点散了,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向四周,“大伙儿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围着的邻居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里,点头的人占了多数。
“二大爷在理,是得这样。”
“许大茂这回遭罪了。”
“贾家婶子,多少得表示表示。”
“别胡搅蛮缠了,错就是错了。”
眼见犯了众怒,贾张氏屁股往地上又蹭了蹭,耍起无赖:“要钱?哪来的钱!我们家锅底都朝天了!儿子瘫在床上动不了,三个小的饿得嗷嗷叫……我们难成这样,你们还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站在她旁边的秦淮茹适时地垂下头,肩膀微微瑟缩,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愁苦。
几个男人瞧见她这副模样,眼神不由得软了几分,先前的义愤有些松动。
许大茂急了,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少来这套!五十块!少一个子儿我立刻去派出所!让你去里头讲理去!”
“五十?”
贾张氏像是被烫着了,脸唰地白了。
秦淮茹更是浑身一颤,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幽幽地落在何雨柱脸上,那眼神里盛满了无助和哀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过来。
何雨柱喉咙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