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男人也跟着骂:“黑心烂肺的东西!专挑我们这难过的坑!”
老妇拍着大腿,嚎起来:“没天理啊!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啊!”
女人默默退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凉水。
水缸里映出她模糊的脸,疲惫,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外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贾东旭将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想都别想,一个子儿都别往外掏。
秦淮茹,你去回许大茂的话,就说我们这儿没闲钱。”
贾张氏揉着膝盖哼哼:“我踢他那一下反倒把自个儿腿给扭了,这会儿还疼着呢。
该是他许大茂赔我五十块才对。”
秦淮茹垂着眼没接话。
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母子俩的做派,她算是彻底看透了。
当年怎么就昏了头,没瞧清这两副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眼睛真是白长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放得轻软:“东旭,妈那一脚差点让许大茂断子绝孙,这……下手也太重了些。”
“你说我下手重?”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
“不是,妈,我不是那意思,您听我说——”
话没说完,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秦淮茹踉跄着扑倒在地,半边脸 ** 辣地烧。
她捂着脸抬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怯生生地望着婆婆。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身上:“扫把星,自打你进了门,这家就没走过运。
穷酸气全是你带来的。”
我给你们贾家生了三个娃。
这么多张嘴等着喂。
能不紧巴吗?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她怕再挨打,只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贾东旭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说穿了就是缺钱闹的。
要是手里宽裕,谁敢给咱们脸色看?”
“可不就是这话!”
贾张氏一拍大腿,“曹昆那儿有钱,非得想招弄过来不可。”
秦淮茹吓得脸都白了:“妈,东旭,这可使不得。”
“贱骨头,你是不是心里向着曹昆了?”
“我没有,真没有!”
她急急摆手,“街坊都说曹昆是铁面无私的性子,比包公还硬气。
咱们算计他,他能善罢甘休?上回挨的打都忘了?我屁股上还留着他踹的印子呢,那人眼里本不分男女。”
母子俩对视一眼,神色里透出几分畏缩。
曹昆那副六亲不认的架势,他们确实领教过。
贾张氏当时哭天抢地也没用,该挨的揍一下没少。
贾东旭先打了退堂鼓:“这人惹不起,算了罢。”
贾张氏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怎么惹不起?不让他逮着把柄不就得了。
晚上叫秦淮茹过去,他要是敢不认账,咱们就直接喊工安。
就说曹昆欺负咱们家媳妇——听见没,丧门星?”
秦淮茹嘴唇哆嗦起来:“妈,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我还是您家媳妇呢,这……这往后让我怎么见人?孩子面前我怎么抬头?”
贾张氏哪管这些,目光像冰锥子似的钉着她:“晚上穿少些去。
我琢磨着曹昆的钱多半贴身藏着,你凑近了找找机会摸出来。
那可是几千块,到手了咱们家吃穿都不愁。
秦淮茹啊,等有了钱,妈天天让你吃肉,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你不是眼馋自行车吗?妈给你买。”
肉香和锃亮的车把子在脑子里晃了晃,秦淮茹眼底闪过一丝光。
可恐惧随即攫住了她。
“妈,可我……”
“可什么可!记得穿凉快点儿!”
贾张氏厉声打断。
秦淮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惶惶地望向自己丈夫。
她扯了扯贾东旭的袖口:“东旭,你倒是说句话呀,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
贾东旭脸涨得发青,牙关咬得咯咯响:“你还知道是我媳妇?记牢了,晚上要是真让他占了便宜,我饶不了你。”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秦淮茹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指尖掐进掌心,秦淮茹盯着地面那道裂缝。
窗外的光斜切过门槛,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贾东旭的声音从炕沿砸过来,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又不是真要你怎样。”
他喉咙里滚出这句话,眼睛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摸清楚钱放哪儿,拿回来就行。”
角落里传来嗑瓜子的脆响。
贾张氏吐掉壳,舌尖舔过门牙:“成了功,顿顿有肉吃。
自行车也给你置一辆,铃铛响得整条街都听见。”
秦淮茹的喉头动了动。
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屋里响得像块石头落井。
肉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
可膝盖在发软,她扶住门框,木刺扎进指腹。
“我……”
她张了张嘴。
“你什么?”
贾东旭猛地捶了下炕沿。
旧棉絮弹起一团灰,他整张脸绷得像晒裂的土坯,“必须去!”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贾张氏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嚼碎什么硬东西。
贾东旭别过脸去,盯着自己那条裹着厚布的左腿。
布上渗着药渍,黄褐色的,像隔夜的茶垢。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只是皮肉抽动。
留着这么个人在身边,除了能看两眼,还有什么用?夜里翻身都要人搭把手。
不如换点实在东西,热汤热饭滚过喉咙,那才叫痛快。
可念头转到这儿,胃里又翻起一股酸水。
到底是他娶进门的。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记清楚。
是让你去拿东西,不是让你别的。
要是敢越了线——”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向她,“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秦淮茹后背抵着门板。
木头的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
她想起曹家那小子晾在院里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么个年轻人,血气旺得像刚烧开的壶。
自己这副模样送上门……她闭了闭眼。
万一对方动了蛮劲,她拦得住吗?
可钱啊。
有了钱,灶台不用总烧清水,孩子半夜不会饿醒。
有了钱,婆婆砸过来的碗碟可以换成瓷实的,丈夫阴晴不定的脸色或许能缓一缓。
她甚至能扯块新布做件衫子,走在巷子里,脊背都能挺直些。
但这念头刚冒头,另一幅画面就压过来。
曹昆每次碰见她都侧身让路,眼睛盯着鞋尖,招呼声轻得像蚊子哼。
那样规矩的一个人……
“东旭,妈。”
她声音发飘,“曹家那孩子……正派得很。
平时路上遇见,他眼睛都不乱瞟的。
我这样过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
贾张氏把瓜子皮呸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那你就喊。
使劲喊,喊到全院人都冲过来瞧热闹。
到时候众目睽睽,他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工作还要不要?脸面还要不要?不给钱,我就让他在这一片做不成人!”
秦淮茹的脸唰地白了。
她看见婆婆嘴皮翻动时露出的那颗金牙,在昏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
这哪是讨钱,这是要把人剥光了吊在旗杆上。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东旭!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你这是要我跳井啊!”
贾东旭被她惨白的脸色刺得一激灵。
他慌忙撑起身子,扯出个笑来:“胡说什么!妈吓唬你的。
真闹开了,我脸上能有光?”
他朝贾张氏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忽然软下来:“就是。
一家人,哪能真往绝路上走。
怀如啊,你就去试试。
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秦淮茹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
婆婆的笑容堆在皱纹里,丈夫的安抚悬在半空。
屋里飘起晚饭时残留的糊锅味。
她慢慢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白印子。
“做饭吧。”
贾东旭重新躺回去,声音闷在枕头里,“饿了。”
贾张氏挪到窗边,朝外张望:“傻柱那小子怎么回事?剩菜还不送来,想饿死我们一家老小?”
门板被敲响的时候,屋里的人正仰头灌下第二杯酒。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憋闷。
可这敲门声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锁,让那点不快瞬间漏了光。
他几乎是跳起来去拉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手指绞着衣角,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夜风从她身后钻进来,带着院里煤球炉子将熄未熄的烟味。”柱子,”
她声音压得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家里……揭不开锅了。
老人和男人都还空着肚子,我实在……”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他哪里还听得下去后面的话,那点湿意像针扎在他心口上。
明知道这眼泪或许有别的意味,可他就是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盖子扣得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油光。”拿着,姐,早给你备着了。”
冰凉的铁皮碰到她手心。
她指尖蜷了蜷,接过,低低道了声谢,扭头就要走。
“姐!”
他急急喊住。
她停步,侧过半边脸,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带着疑问。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发:“今儿个……我跟后院那位起了冲突。
他放了话,往后厨房里的事,怕是要盯得紧。
这往家带东西……恐怕难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饭盒差点从手里滑脱,被她死死攥住。
眼泪这回是真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盒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你怎么就……怎么就惹他呢?”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谁不知道那人最是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偏去触这霉头!往后这一大家子……我可怎么……”
那眼泪砸得他心慌意乱,什么憋屈都忘了,只剩下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顶上来。”怕他作甚!”
他嗓门不由得拔高,“后厨那一亩三分地,还是我说了算!他管不着!”
她抬起泪眼看他,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别说气话……明天,去赔个不是,行不?”
赔不是?给她男人送饭的是他,看她掉眼泪心疼的是他,现在反倒要他去跟对头低头?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脑门,烧得他耳发烫。”我给他赔不是?”
他瞪圆了眼,口起伏,“你看我收不收拾他就完了!早憋着这口气呢!”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看着他梗着脖子的模样,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费。
心里另一处却悄悄松了——若是夜里那事能成,往后的难处,或许就不必再仰仗这饭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