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被周教授叫走后,整个经管学院的教学楼仿佛松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研磨的焦香、新打印讲义的油墨味,还有女生们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气息,一切都精致得像橱窗陈列。
而林若溪就站在中庭广场的边缘,像一幅水墨画误入了油画展。与周围那些踩着小皮鞋、拎着名牌包、妆容精致的女生们相比,她简直像个误入贵族宴会的流浪儿。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没有logo,没有装饰,甚至连领口都微微起球。这身衣服并非买不起名牌,而是她本不在意。
林家给她置办了整柜高定,从Max Mara到Loro Piana,但她只挑了最不起眼的几件基础款带走,理由是“舒服”。
至于袖口那点淡黄的污渍?那是今早喝豆浆时不小心蹭上的。她向来吃饭快,动作利落,从不讲究仪态,林夫人曾委婉提醒她“用餐要慢,刀叉不要碰盘子”,她只点点头,第二天照样三分钟扒完一碗面。
“看,就是她,那个真千金,连美式咖啡都喝不惯。”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听说她昨天在自动售货机前站了十分钟,问人家‘这卖的是布条吗?’”
另一个短发女生掩嘴偷笑,“估计以为那是古代挂幡用的。”
“哈哈哈,林家这是捡了个原始人回来吧?穿得跟拾荒的似的,还敢坐林若雪的专属座位?。”
细碎的议论像蚊蚋嗡鸣,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还有人假装路过,实则放慢脚步,只为多看一眼这个“冒牌货”。
林若溪没回头,也没皱眉。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冬微凉的空气中短暂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去。
这点冷嘲热讽,连挠痒都算不上。
前世在北境,敌军骂她是“披甲母狗”,朝臣讽她“牝鸡司晨”,连亲哥哥都说她是“阴沟里的老鼠,妄想攀上龙椅”。
那时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手握染血的长戟,身后是三千残兵,面前是十万铁骑。可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如今这点言语刀子,连皮都划不破。
她转身,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走。
脚步轻缓,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她的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细节:消防栓的锁扣结构是否松动?电闸箱的接线方式是明装还是暗埋?天花板上通风口的网格密度能否容人通过?走廊尽头那扇应急门,是否真的能推开?
这些看似无用的观察,实则是她多年战场养成的本能环境即战场,细节定生死。
“喂,那边那个!”
忽然,一个男生从教室门口探出身来,手里晃着手机,“你是不是林若溪?有人在贴吧发你照片,说你是假千金,靠伪造DNA报告混进林家的!”
林若溪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那男生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瞪我嘛?”
他强撑着嘴硬,“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这身打扮,配当林家小姐吗?”
林若溪终于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嘴角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地,“我不配。”
男生一愣,没想到她会认。
可下一秒,林若溪已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手中抽走手机。动作快得他本来不及反应。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正是某匿名账号发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惊天丑闻!林氏真千金竟是冒牌货?》配图是她今早在食堂打饭的照片,碗里只有两块豆腐和半勺青菜。
“挺会P图。”她点评道,手指一滑,直接点进对方主页,三秒内记下IP地址和常用设备ID,“下次记得把EXIF信息删净。”
说完,她将手机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走。
男生呆立原地,手心全是汗。他忽然觉得,这个“原始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标记清除的目标。
林若溪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校园人工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黑天鹅在冰缘踱步。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眯了眯眼,目光掠过结着薄冰的人工湖,忽然顿住。
湖对岸的小径上,几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的男生正围住一个瘦高的学生。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单薄,怀里紧紧抱着一叠乐谱,眼镜滑到鼻尖,书包带子被扯断了一边,垂在身侧晃荡。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谱子,扬在空中大笑:“哟,又练《月光》?你弹得跟拖拉机似的,还敢报名校际钢琴赛?”
被围的学生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去够,动作克制,甚至有些僵硬。
林若溪不认识他们,也不清楚这是哪个学院的,她连自己经管楼在哪层教室都还没记全。但那群人的站位、动作、语气,却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三对一,呈半包围;领头者右手虚握,随时可推搡;其余两人堵住退路,眼神戏谑,典型的欺凌阵型。
前世,她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军营里,新兵被老兵围殴,只因他不肯交出母亲留下的玉佩。
那时她刚入伍,默默看着,什么也没做。后来那新兵死了,死前把玉佩塞进她手里,说:“将军,替我……回家。”
她没能替他回家。
她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却又停住。
这里是帝都大学,不是北境战场。她不再是手握兵符的镇北将军,而是一个刚被认回、连学生证都还没焐热的“真千金”。
贸然手,只会引来更多关注,甚至被拍成视频传上网:“林家大小姐当众打架?”林夫人昨晚才叮嘱她:“若溪,你要学会低调,别让媒体抓到把柄。”
可就在这时,那被围的学生忽然抬起头,朝湖这边望了一眼。
阳光穿过枯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眼神平静,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像一头被围困却不肯倒下的鹿。
林若溪心头莫名一刺。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林家书房,无意翻到的一本旧相册。照片里,年幼的自己站在福利院铁门外,手里攥着半块馒头,身后是几个比她大得多的孩子,正伸手要抢。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哭,不喊,只死死护住那点微不足道的“所有”。
原来,有些命运,换了个世界,还在重演。
她没过去。
但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是林家今早配给她的最新款,她一直嫌重,几乎没用过。此刻,她熟练地解锁,打开校园APP,找到“安保一键求助”按钮,指尖悬停一秒,又关掉。
太慢了。
她转而点开微信,找到今早辅导员发来的班级群,迅速打字:
【琴房附近湖边,有人围堵同学,疑似抢夺物品,请速处理。】
发送,撤回,再发一次到匿名校园论坛的“紧急互助”板块,附上模糊远景截图,足够引起注意,又不会暴露自己。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