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学院教室。
阳光斜穿高窗,在浅橡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中央空调低鸣,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松香。
林若溪跟着林若雪走进教室时,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座未来神殿。
教室前排坐满了人,清一色西装外套配百褶裙,腕表、钢笔、笔记本都透着“我家有矿”的矜贵气。
后排则零星坐着几个普通学生,低头刷题,像误入天鹅群的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电量76%,连5G都常断。
“坐这儿。”林若雪把她按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声音压得极低,“别乱碰桌子,会自动记录使用痕迹。”
林若溪没应声,只盯着自己面前这块“黑板”。
讲台上,周教授轻点遥控器,一块全息投影屏凭空升起,悬浮在半空。《公司法》第35条的条文如水流般滚动,字迹泛着淡蓝微光。
忽然,文字散开,重组为一座立体股权金字塔,顶层是控股股东,中层是机构者,底层是散户,红线连接处标注着“表决权比例”“一致行动协议”“代持关系”。
她瞳孔微缩。
这比军营沙盘还直观。
前世,她靠炭笔在羊皮纸上画敌我布阵;如今,人家用光就能把权力结构照得通透。
“看傻了?”林若雪冷笑,拉开自己面前的抽屉,里面整齐码着烫金笔记本、万宝龙钢笔、定制U盘,“别盯着别人的东西看,丢人。”
林若溪收回目光,低头打量自己的桌面。
光滑、冰冷、一尘不染。
没有刻痕,没有涂鸦,没有“到此一游”的幼稚签名。
净得像从未有人坐过。
当然没人坐过。这是她的第一堂大学课。
她悄悄把手放在桌面上,试探性地轻敲了一下。
桌面立刻亮起一行小字:【检测到用户:林若溪|经管26级|课程:公司法基础|请勿拍打设备】。
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生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对同伴低语:“听说她连咖啡机都不会用,还以为是‘傀儡机关’。”
笑声压抑却清晰。
林若溪假装没听见,只把帆布鞋往桌腿底下藏了藏,鞋边沾了点花园泥土,是早上路过草坪时蹭的。她忽然觉得这双三十块的鞋,比战场上的铁甲还沉重。
周教授开始讲课,声音低沉有力:“今天讲股东除名制度。核心问题当一个股东占着股份却不掏钱,其他股东怎么办?”
他抬手一划,全息屏切换成案例图:某科技公司,大股东认缴5000万,三年未实缴,小股东联合将其除名。
她迅速缩回手,耳微热。
它不是黑板。她盯着讲台上那块全息投影屏,上面正滚动着《公司法》第35条的司法解释,字迹如流水般变幻,偶尔还跳出三维股权结构图。
她其实听得懂。
前世在边关军帐,她与粮草账簿、军饷分发、战利品分配打交道。谁克扣了三石米,谁虚报了五十兵员,她一眼就能看穿。法律条文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套说法的“军规”。
可这教室里的规则,比战场更难捉摸。
“林若雪!林若溪!”讲台上传来威严的声音。
两人同时起身。
林若雪站姿标准,脊背挺直如松,连呼吸节奏都像练过。她流畅作答,引法条、列程序、提登记,滴水不漏。话音落,前排几个董事子女轻轻鼓掌,有人小声说:“不愧是林家未来的掌舵人。”
周教授点头,目光转向林若溪。
她站着,T恤袖口有点卷边,头发随意扎起,眼下带着熬夜的青影。与林若雪站在一起,像一块粗陶挨着白玉。
周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只余下冷硬的下颌线。他五十出头,曾任最高院民商庭法官,如今返聘回校,以“铁面判官”著称。据说他带过的学生,进投行第一年就被派去处理百亿并购案。
“你们俩,站起来回答。”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呼吸一滞,“据《公司法》第35条,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其他股东可采取哪些救济措施?”
唰——
全班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林若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她今天穿了定制款藏青西装裙,珍珠耳钉在光下泛柔晕,连站姿都像经过礼仪老师千锤百炼背脊笔直,双手交叠于腹前,微笑恰到好处。
“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如播音,“其他股东可书面催告其在合理期限内缴纳;若逾期仍未缴纳,可召开股东会,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决议解除其股东资格,并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
一字不差,连标点都像背过判决书。
前排几个董事子女轻轻点头,有人小声说:“不愧是林家大小姐。”
周教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若溪:“你呢?”
林若溪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听懂了,这不就是“有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大伙儿能把他踢出去”吗?
但她知道,这里不能这么说。
她环顾四周:全息屏、智能桌、AR眼镜、限量钢笔……这个教室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你是个外来人。
可她也记得,昨夜沈知微偷偷给她开通亲情账户时,眼里的泪光;记得那杯咖啡杯底“欢迎回家,溪”的烫金字;记得林若阳留下的U盘上那个“棋局”标签。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林若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等这一刻很久了。林若溪连咖啡机都不会用,怎么可能答得出这种实务问题?
可下一秒,林若溪开口了:
“如果……那个股东是被陷害的呢?”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比如,有人偷偷换了他打款的账户,让他‘看起来’没出资?银行流水是假的,催告函被截留,股东会通知本没送到他手里,这种情况下,解除资格还算合法吗?”
空气凝固了。
前排一个男生手一抖,咖啡洒在《商法精要》上。
林若雪脸上的微笑僵住,指甲掐进掌心。
周教授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刀:“你是在质疑法律程序的公正性?”
林若溪摇头,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反制条款’。比如,被除名的股东,能不能主张决议无效?或者,能不能要求查原始打款凭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是背后递来的毒粮。”
教室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