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比预想的更长、更曲折。
陈浊没有点灯,只凭着感知在黑暗中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洞壁粗糙,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又得俯身爬行。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甜腻的腐味混杂着硫磺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
更令人不安的,是感知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乱而阴郁的力量波动。它从地底深处传来,像一颗缓慢搏动的、病态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周围岩壁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粉尘。
陈浊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黑暗的一块石头。木牌功法自行运转,热流在经脉中无声流淌,与外界的阴郁力量形成微妙的平衡,让他不至于被其侵蚀或察觉。
约莫下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
不是矿灯或磷光,而是一种暗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泽,从缝隙尽头渗出,将洞壁映得一片诡谲。
陈浊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缝隙在此处豁然开朗,连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窟。石窟有十几丈高,方圆数十丈,中央是一个塌陷形成的深坑,坑中景象,让陈浊瞳孔骤缩。
深坑底部,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翻涌的、粘稠的暗红色“浆湖”。湖面咕嘟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逸散出一缕黑红相间的雾气,升腾而起,在石窟顶部凝结成一片不断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雾霭。
“浆湖”边缘,堆积着大量惨白的骨骸。有人骨,也有兽骨,大多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吞噬过。骨骸堆中,散落着一些尚未完全腐朽的矿工服饰、破损的工具、还有几盏锈蚀的矿灯。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浆湖”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颗约莫磨盘大小、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脉络,此刻正明暗不定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个“浆湖”随之翻涌,散发出更浓烈的阴郁气息和腐臭。
陈浊认出了这东西——不是从记忆,而是从老酒鬼偶尔提及、以及某些古老典籍的只言片语中。
“地脉瘤”。
并非天生地养,而是人为造就的“毒瘤”。通常是以大量生灵血肉魂魄为祭,污染、扭曲一地灵脉节点,使其异化而成。这东西是极阴邪的“污染源”,能持续侵蚀地脉,散发毒气,催生邪物,长久下去,足以让方圆百里化为死地。
看这“瘤”的规模和凝实程度,至少已孕育了数十年。其间吞噬的生灵,恐怕不下数百。
小兽预警的“核心”,便是此物。它若彻底爆发,其中积聚的阴毒秽气瞬间释放,足以将整个矿区、甚至小半个黑水城化为毒域。那银猊灵兽以净化地脉为生,对此物感应最敏锐,也最受其克制,难怪伤重至此,仍拼死示警。
是谁?在这矿脉深处,布下如此歹毒之物?
陈浊心念电转,目光扫过石窟四周。很快,他在右侧石壁上,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洞口被乱石半掩,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他悄无声息地潜过去,侧身挤入窄洞。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开凿的通道,地上有新鲜的足迹和拖拽痕迹。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内有微弱光亮。光源来自石室中央一座简陋的石台,台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旁散落着一些器物:几个刻满符文的黑色陶罐、一叠暗黄色的符纸、几支骨白色的小幡、还有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的古旧书册。
石室一角,堆着些杂物:成箱的矿石样本、几件矿监司的制服、一些粮清水。而在石室最里面,靠墙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坐着”。那人被几道从石壁伸出的、暗红色、如同血管般的“触须”缠绕、固定,悬在半空。触须另一端,连接着地面,深深扎入岩层,显然与外面那“地脉瘤”同源。
那人低垂着头,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暗红纹路。气息微弱,生机如风中残烛,但依稀可辨,是个老者。
陈浊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看向石台上的书册。书页泛黄,字迹殷红如血,是一种古老的密文,但他依稀能认出部分。这是一本记载如何培育、控“地脉瘤”的邪道典籍——《阴煞养脉术》。摊开的那页,正画着外面那“瘤”的形态,旁注小字,记载着“血祭生魂三百,可得初形;再以地阴之气滋养三十年,可成气候”云云。
果然是人为。
陈浊目光冷了下来。他走到那被触须缠绕的老者面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老者面容枯槁,须发皆白,双目紧闭,嘴唇裂,口微弱起伏。他身上矿监司制服的样式,比阿禾穿的更老一些,肩章显示,他曾是……主事级别?
陈浊伸手,指尖凝聚一缕极细的灵力,点向老者眉心。
灵力入体,如泥牛入海,但老者身体却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空洞、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但在看到陈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走……快走……它……醒了……”
“谁醒了?地脉瘤?”陈浊低声问。
老者艰难摇头,目光看向石室入口方向,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守……守护的……东西……它被……惊动了……”
话音未落,整个石窟猛地一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外面深坑中,传来“浆湖”剧烈翻腾的哗啦声,以及那“地脉瘤”搏动骤然加剧的、沉闷如鼓的“咚、咚”声。
与此同时,一股暴戾、阴冷、充满贪婪恶意的庞大意志,从地脉瘤深处苏醒,如水般席卷整个石窟,瞬间锁定了石室中的陈浊和老者。
“来了……它来了……”老者眼中恐惧达到顶点,嘶声喊道,“走啊!”
陈浊没有走。他站起身,转身面向石室入口,手按上了剑柄。
静水剑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如同渴血般的清鸣。
石室外的通道里,传来了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地面震颤,石屑纷飞。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率先灌入石室。
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在昏暗跳动的光影中,一个庞大的、扭曲的身影,缓缓堵住了石室入口。
那东西,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高达近丈,身躯由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质构成,表面不断蠕动、流淌,滴落着腐蚀性极强的黏液。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在应该是脸部的位置,裂开一道巨大的、布满利齿的豁口,以及上方三个不断转动、散发着幽绿邪光的孔洞,似是眼睛。
它的双臂过膝,末端不是手,而是两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时而如爪、时而如锤、时而如触须的诡异物质。下半身更与地面连接,无数暗红触须从躯延伸出去,深深扎入岩层,与整个石窟、乃至外面的地脉瘤连成一体。
这是一头由地脉瘤催生、以无数生灵血肉魂魄为食、与地脉污染完全融为一体的——“地煞傀”。
看其形态凝实、邪气冲天的程度,至少已吞噬了上百生魂,实力绝不弱于筑基后期的修士,更占据地利,可调用部分地脉邪力,极为难缠。
“嘶——嗬——”
地煞傀裂开巨口,发出漏风般的嘶吼,三只幽绿的眼洞死死盯住陈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暴虐。对它而言,陈浊身上那精纯的生机和灵力,是比寻常生魂美味百倍的“补品”。
“小……心……”身后老者用尽最后力气发出警告,“它……能污人法宝……蚀人灵力……不可硬接……”
陈浊恍若未闻。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头可怖的邪物,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地煞傀似乎被这种平静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更狂暴的嘶吼,右臂猛然化作一柄巨大的、布满倒刺的暗红重锤,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朝陈浊当头砸下!锤未至,腥风已压得人呼吸困难,石室内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陈浊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向左侧,踏出了一小步。
这一步,妙到毫巅。时机、距离、角度,精准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重锤擦着他的衣角轰然砸落,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但连陈浊一头发都没碰到。
地煞傀一愣,似是没料到这渺小猎物竟能避开。它怒吼一声,左臂瞬间化作数十条毒蛇般的触须,从各个角度缠向陈浊,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陈浊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动了三步。步伐不大,但转折如意,在狭窄的石室中,于漫天触须的缝隙间,如穿花蝴蝶,闲庭信步。所有触须的攻击,都只差之毫厘,纷纷落空,抽打在石壁上,留下道道焦黑的腐蚀痕迹。
地煞傀彻底暴怒。它三只幽绿眼洞骤然亮起刺目邪光,身躯猛地膨胀,更多触须从体表爆射而出,同时张开巨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红毒雾,瞬间弥漫整个石室。
毒雾有极强的腐蚀性和迷魂之效,寻常修士沾上半点,便是皮开肉绽、神智昏沉的下场。
陈浊终于拔剑了。
静水剑出鞘,没有惊天剑鸣,只有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音,在毒雾弥漫的石室中,清晰地传开。
剑身清亮如水,在昏暗中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陈浊手腕轻转,剑尖划过一道圆融的弧线。
没有浩大剑气,没有凌厉剑光。但随着这一剑划出,弥漫的毒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骤然向内一缩,然后以陈浊为中心,向四周排开,露出一片清净之地。
剑意——静水流深,涤荡污浊。
地煞傀喷出的毒雾,竟被这一剑之意,生生退!
那邪物似乎也感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怒的嘶吼,所有触须、连同身躯,都疯狂蠕动起来,更多的暗红粘液分泌,气息再度攀升。它不再保留,要动用全力,将这个难缠的猎物彻底吞噬。
但陈浊不打算给它机会了。
试探已毕,这邪物的路数、弱点,他已大致看清。是时候结束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与之前那闲适的步伐截然不同。脚步落下的瞬间,整个石室似乎都微微一沉。一股沉凝如山、浩瀚如海的气息,从陈浊身上升起。那不是灵力的威压,而是某种更本的、关于“道”与“势”的显现。
地煞傀的嘶吼戛然而止。三只幽绿眼洞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它本能地想后退,想融入身后的岩壁,想召唤更多地脉邪力。
但陈浊的剑,已经递出。
依旧不疾不徐,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目标,是地煞傀口正中,那团跳动得最剧烈、邪气最浓郁的暗红核心。
地煞傀狂吼,所有触须、连同双臂所化的重锤与利爪,疯狂拦向剑锋。同时,它体表浮现出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暗红护甲,上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这是它吞噬的生魂怨力所化,最阴邪的防护。
静水剑的剑尖,触及了那层怨魂护甲。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能量爆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剑尖所及之处,怨魂护甲上那些痛苦的人脸,忽然齐齐一怔,哀嚎停止。它们的表情,从痛苦、怨恨、疯狂,渐渐变为茫然、平和,最后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安宁。
护甲无声消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剑锋长驱直入,刺入暗红核心。
地煞傀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它低头,看着没入口的剑,三只眼洞中的幽光急剧闪烁,充满难以置信。它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陈浊手腕轻轻一震。
没有狂暴的剑气迸发。只有一股精纯、凝练、中正平和的“意”,顺着剑身,透入核心深处。
地煞傀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构成它身体的暗红粘液开始失去活性,迅速凝固、裂、剥落。那些连接地脉的触须寸寸断裂,化为黑灰。三只幽绿眼洞光芒黯淡、熄灭。
它张开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最后一口污浊的黑气,便彻底不动了。庞大的身躯迅速坍塌,化作一堆毫无生机的暗红色砂砾,堆在石室入口。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曳。
陈浊还剑入鞘,转身看向那被触须缠绕的老者。
老者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陈浊,又看看地上那堆砂砾,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剑……意……”
陈浊不答,走到他面前,查看那些缠绕他的暗红触须。地煞傀已死,这些触须也失去了活性,变得枯脆弱。他并指如剑,轻轻一划,剑气过处,触须纷纷断裂。
老者跌落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发黑的淤血。陈浊渡入一缕灵力,助他稳住生机。
“多……多谢……道友……”老者喘息稍定,看向陈浊的目光,已充满敬畏和后怕,“老朽……周柏川,曾任黑水城矿监司……主事。”
果然是主事。陈浊心中了然,问道:“周主事,外面那地脉瘤,还有这地煞傀,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在此?”
周柏川脸上露出痛苦、悔恨交织的神色,长叹一声,声音嘶哑:“此事……说来话长,皆是老朽……咎由自取,罪孽深重啊……”
他缓了口气,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三十年前,我接任黑水城矿监司主事。那时矿脉尚丰,但开采已近百年,深层矿洞阴气积聚,事故频发。我欲改善,却受制于人力财力,收效甚微。”
“约莫二十五年前,我在一次清理古矿道时,偶然发现了一处前人留下的秘窟,里面便有这本《阴煞养脉术》。”他看向石台上那本邪书,眼中尽是悔恨,“我鬼迷心窍,想着若能以秘术‘调理’地脉,或可提高矿石产量,稳定矿洞,便……便暗中研习。”
“起初只是小规模试验,用些牲畜魂魄。果然,试验区域的矿石品质有所提升,事故也少了。我沾沾自喜,以为找到了妙法。谁知……此法一旦开始,便如饮鸩止渴,再难回头。”
“地脉瘤的孕育,需持续血食生魂。牲畜魂魄渐渐无效,我便……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死于矿难的矿工身上。”周柏川老泪纵横,“我篡改记录,隐瞒死伤,将部分死者的魂魄,暗中引入阵法,喂养那瘤……后来,普通的矿工魂魄也渐不能满足,我便……便默许甚至制造了一些‘意外’,挑选气血旺盛的年轻矿工……”
陈浊听得心中发冷。为了虚无的产量和稳定,这周柏川竟堕落到如此地步,视人命如草芥,亲手造就了这吞噬数百生灵的魔窟。
“那地煞傀又是怎么回事?”陈浊问。
“是地脉瘤自行孕育的‘守卫’。”周柏川惨然道,“约莫十年前,瘤体初成,便有了简单的意识,开始主动索取血食。我那时已深陷其中,无力自拔,只能不断满足它。五年前,它吞噬了足够生魂,孕育出了这头地煞傀。此物一成,便反客为主,将我囚禁于此,作为它连接地脉、控瘤体的‘媒介’和‘血食储备’……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它吞噬一个又一个被诱骗或强掳来的矿工,生啖其魂,却无力阻止……我……我罪该万死啊!”
他痛哭流涕,以头抢地,额上磕出血来。
陈浊漠然看着。这周柏川确有悔意,但罪孽已成,数百条人命,岂是一句悔恨能抵?
“李崇,李主事,与此事有关吗?”陈浊忽然问。
周柏川哭声一顿,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李崇!那个畜生!他……他是我当年最信任的副手!这一切,他都知道!甚至……后来很多事,都是他经手去办的!他比我更狠,更毒!这些年,他借着这地脉瘤的‘余荫’,掌控矿区,排除异己,贪墨无度,草菅人命……那瘤体需要血食,他便制造矿难,将活人送下来!外面那些骸骨,大半都是他的手笔!”
“他为何留你性命?”
“因为只有我,最了解这瘤体的特性和控法门。”周柏川惨笑,“他要我活着,维持这瘤体不灭,为他所用。但他也防着我,让地煞傀看着我……我成了他掌中的傀儡,生不如死……”
一切豁然开朗。黑水矿区的重重黑幕,李主事的作威作福,阿禾的无奈沉沦,其源,竟在这数十丈深的地底,在这颗以数百生灵浇灌出的邪恶之瘤上。
“此地脉瘤,如今状况如何?”陈浊看向石室外的深坑方向。地煞傀虽死,但那瘤体的搏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失去了控制,气息有些狂躁不稳。
“已近成熟。”周柏川声音发抖,“若无人控制,最多三月,便会彻底爆发。届时积聚的阴煞毒气喷发,足以湮灭整个矿区,黑水城也难逃一劫……李崇恐怕也在等这一天,他定有后手,想借此达成某种目的……此人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个月。
陈浊沉默。他本可一走了之。地脉瘤爆发,生灵涂炭,是李崇和周柏川的罪孽,与他何?他已拿到烈阳花,救了银猊,甚至斩了地煞傀,仁至义尽。
但……想起地面上那些劳作的矿工,想起阿禾,想起柳姨,想起黑水城里那些或许麻木、或许挣扎、但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不争”,不是见死不争。
“可有遏制或摧毁此瘤之法?”陈浊问。
周柏川摇头,绝望道:“此瘤已与地脉部分融合,强行摧毁,可能引起更大范围的地脉震荡,后果难料。唯一的办法,是寻一位精通净化、封印之道的高人,以温和手段徐徐化去其阴煞,但这需要时间、宝物、以及极高的修为……难,难啊!”
陈浊走到石室入口,望向深坑中那搏动的暗红晶体。静水剑在鞘中,传来微弱的共鸣。气海深处,那点封印金光,也似有所感应,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木牌背面的刻图。山,树,树下的人。那姿势,那意境……
以及老酒鬼的话:“坐忘功,讲究形松意静,气贯周天。心不静,气就不纯。”
若要净化这等阴邪之物,需何等精纯、中正、浩瀚的“静”与“净”之意?
他如今修为未复,道行尚浅,能做到吗?
但有些事,不能只问能不能,要问该不该。
陈浊转身,看向周柏川:“我或许可以一试,延缓其爆发,甚至……逐步净化。但需要你配合,告诉我这瘤体的所有特性、弱点,以及《阴煞养脉术》中,关于控制和反制的法门。”
周柏川瞪大眼睛:“你……你当真?此地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阴煞反噬,万劫不复!”
“所以需要你知无不言。”陈浊平静道,“这也是你赎罪的机会。”
周柏川呆立良久,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力量的年轻人,最终,重重点头,老泪纵横:“好……好……我说,我全说……若能赎得万一,老朽纵死无憾!”
接下来的时间,周柏川强撑精神,将那邪书中的关窍、自己数十年的观察、以及地脉瘤的种种特性,毫无保留地告知陈浊。陈浊静静听着,偶尔发问,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方案。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至少,能为这黑水城,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也为他自己,在这条“不争”而“负重”的路上,迈出更坚实的一步。
石窟深处,暗红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着石室中一老一少两张凝重的脸。
而在地面之上,黑水城依旧在喧嚣与麻木中运转,无人知晓,脚下深处,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全城命运的无名角力。
阿禾抱着烈阳花和重伤的银猊,站在废矿洞口,望着西斜的头,心中的不安,如这山中渐起的暮霭,越来越浓。
浊哥,你千万……要平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