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浓雾笼罩的灵已是后半夜。陈浊背着昏睡的小树,怀抱气息微弱的银猊,借着“净明”玉符持续散发的温润宁静之力勉强镇压着体内阴煞,在漆黑的山林中蹒跚而行。他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走明显的兽径,只凭着对方向的模糊判断和对地气扰动的本能规避,在无路的密林、陡坡、溪涧间穿行。
每一步都牵扯着经脉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的寒意。木牌功法在缓慢运转,试图同化、沉淀那些盘踞的阴煞之气,但过程痛苦而低效。玉符的力量像一层柔韧的隔膜,护住了他的心脉与灵台核心,让他不至于立刻倒下,但也仅此而已。真正的祛除与恢复,还需时间与契机。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让银猊和小树得到充分的休养,也让自己能静下心来,处理体内的隐患,并仔细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天光微亮时,他已深入黑水山脉的西北腹地,这里人迹罕至,连采药人和猎户都极少踏足。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有茂密荆棘丛和溪流环绕的隐蔽山坳里,陈浊停了下来。此地避风向阳,有水源,地形易守难攻,且地气相对平和,没有明显的阴煞或污浊之感。
他将小树和银猊安顿在岩壁下一处燥的凹洞内,用收集的草和枯叶铺了简易的床铺。小树依旧昏睡,但面色已恢复正常,呼吸均匀,只是惊吓和寒湿入体导致的气虚,需要时间调养。银猊的情况更复杂,本源灵性受损,又强行催动天赋神通,几乎油尽灯枯,仅靠净灵泉水和陈浊渡入的微薄灵力吊着一线生机。
陈浊从行囊中找出所剩无几的、对灵兽有益的温和药草,混合净灵泉水捣成药汁,一点点喂给银猊。又将“净明”玉符小心地放在银猊身边,希望能借助其纯净安宁的气息,滋养它脆弱的灵性。银猊蜷缩在草上,银灰色的皮毛失去了光泽,额间竖眼紧闭,只有在玉符微光映照下,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才证明它还活着。
安顿好他们,陈浊在溪边简单清洗了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换上了最后一身净的里衣。冰凉刺骨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糟糕状况。
他盘膝坐在一块被晨光逐渐照亮的溪边圆石上,取出那枚“净明”玉符,置于掌心,细细感应。玉符莹白温润,触手生暖,其内蕴含的并非多么磅礴的灵力,而是一种极其精纯、近乎道韵的“净化”与“守护”之意。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够炼制,甚至不像是此界常见炼器流派的手法。留下此物之人,修为境界和对“净化”之道的理解,都深不可测。
对方是敌是友?目的为何?是恰巧路过,随手施为?还是……与地脉瘤之事,甚至与“幽冥道”有关?赠此玉符,是单纯的善意,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标记或观察?
线索太少,想也无用。但无论如何,这枚玉符此刻是他稳住伤势的关键。他将玉符贴在膻中位置,缓缓运转木牌功法,尝试引导玉符中那股纯净安宁的意境进入体内。
起初,玉符的力量只是在外围守护,抚平他因阴煞与自身灵力冲突而产生的燥郁与刺痛。但随着他功法的深入,以及他有意将心神沉入那种“包容沉淀”阴煞的状态,玉符的力量似乎被触动了某种共鸣,开始主动地、极其温和地渗透进来。
那感觉,如同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最细腻温润的春雨。玉符的力量并不霸道地驱散阴煞,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地将那些沉淀在他灵力“底部”、顽固的阴寒浊气“包裹”、“软化”,使其不再那么具有侵蚀性和攻击性,更易于被木牌功法那中正平和的热流缓慢地、一点一滴地“消化”、“转化”。
这不是治愈,而是一种更高明的“辅助”与“引导”。玉符的主人,似乎对处理这类阴邪侵体、灵力冲突有着极深的理解,其手法精准、高效,且最大限度地尊重了陈浊自身功法的特性,没有强行预,只是创造了一个更有利于他自我恢复的“环境”。
“此人……对‘道’的理解,远超于我。” 陈浊心中凛然,更增几分敬意与好奇。能有这般手段与心性的,绝非邪道中人。这让他对玉符主人的身份,有了更偏向于“善意前辈”的猜测。
有了玉符的辅助,疗伤过程顿时顺畅了许多。虽然阴煞之气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除,但至少其恶化趋势被彻底遏制,并且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被转化、消融。陈浊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经历这番“浊气洗礼”与“玉符净化”后,虽然总量受损,性质却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最初的“清透”,多了几分“沉凝”与“包容”,仿佛溪水携带了泥沙,虽不纯粹,却更显厚重,更能承载。
这或许,就是他“不争”之道在修行上的某种体现?不追求绝对的纯粹与强大,而是在承受、包容、转化的过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更坚实沉潜的路?
头渐高,山林间有了鸟鸣。小树在临近午时悠悠转醒,先是茫然,随即想起昨夜惊险,猛地坐起,看到不远处溪边静坐疗伤的陈浊,和身边气息微弱但平稳的银猊,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色。
“陈先生……” 他声音沙哑,想站起来,却腿脚发软。
陈浊缓缓收功,睁开眼,眼中疲惫未消,但神光已比昨夜清明了些许。他走到小树身边,递过水袋和一块粮。“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虚,还有……后怕。” 小树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小心地喝了些水,才低声道,“陈先生,昨晚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坑底弄的那个……好邪门!还有那些骷髅、鬼脸……”
陈浊沉默了一下,道:“是矿监司李主事的人,或者说,是他背后势力的人。他们在用一种邪恶的阵法,试图控制、利用地底那处……祸害的源。” 他没有详细解释地脉瘤,那对小树来说太过遥远和可怕。
“控制……祸害?” 小树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他们想什么?难道不怕那东西害死更多人吗?我爹……好多叔伯,可能都是被那东西……”
“为了力量,为了利益,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寒意,“小树,昨晚的事,还有你看到、听到的,出去后对谁都不要提,包括你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会有身之祸,甚至可能连累你娘。明白吗?”
小树用力点头,眼圈却红了:“我明白,陈先生。我爹没了,我不能让我娘再有事……可是,可是那些人,还有地底那东西,就……就这么算了吗?”
“不会算了。” 陈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目光沉静而坚定,“但现在,我们首先要活下去,要变强。你还小,好好照顾你娘,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爹最好的交代。其他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大人。”
“大人……” 小树喃喃重复,看着陈浊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道,“陈先生,您教我本事吧!教我像您一样,能打跑坏人,能救人的本事!我不想再像昨晚那样,只能躲着,等着,差点连累您!我想……我想以后有能力保护我娘,也……也帮您做点事!我力气大,能爬山,能认路,我不怕苦!”
陈浊转头,看着这个眼神倔强、带着恳求的少年。他想起了阿禾,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力量,连自己和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但修行之路,何其艰难凶险……
“修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浊缓缓道,“要吃很多苦,可能要面对比昨晚更可怕的危险,甚至可能……丢了性命。而且,我修炼的功法特殊,未必适合你。我只能教你一些基础的强身健体、调理气息的法门,再传你几手的功夫。至于能否真正踏上修行路,要看你的机缘和心性。”
“我愿意!” 小树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跪下,“师父在上,受徒儿……”
“我不是你师父。” 陈浊打断他,将他扶起,“我自身尚且道途未明,因果缠身,没资格收徒。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些东西,但你我还是平辈相称。记住,我教你的东西,未经我允许,不得外传,更不得用于恃强凌弱,为非作歹。否则,我必亲手废了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 小树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陈先生,您放心!我小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好歹!您救了我的命,还肯教我本事,我一辈子记着您的好!”
陈浊点点头,不再多说。他确实需要帮手,小树熟悉山林,心性质朴,是可造之材。更重要的是,他从小树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甘于命运、想要挣扎向上的劲头,这让他想起了一些故人,也让他觉得,在这浊世中,多点亮一盏微弱的灯,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接下来的几,三人便在这隐蔽的山坳中暂住下来。
陈浊大部分时间都在疗伤和揣摩那枚“净明”玉符。在玉符的辅助下,他体内的阴煞之气已被转化了近三成,剩余的虽然顽固,但已基本被“驯服”,不再构成即时威胁。他的灵力恢复到了平的五成左右,且性质发生了明显变化,更显沉浑包容,对地脉之气的感应也似乎更加敏锐细微。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脚下极深处,来自黑水城方向的地脉,传来的那种持续不断的、沉闷而痛苦的“低吼”与“震颤”,仿佛一个巨大的伤口在不断恶化、化脓。
银猊的恢复则极为缓慢。玉符的温养和陈浊每渡入的、混合了玉符净化之意的灵力,保住了它的本源不散,但它伤得太重,灵性黯淡,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偶尔在月光最盛的夜晚,才会短暂地睁开银眸,茫然地看一会儿星空,传递来一丝微弱而悲伤的意念,仿佛在梦中依旧与地底那痛苦的“母亲”共鸣。
小树则在陈浊的指导下,开始练习最基础的桩功、呼吸法,以及几招徐锤短刃的实用劈砍刺击技巧。他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快,似乎将所有的恐惧、悲伤、以及想要变强的渴望,都倾注在了这枯燥的练习中。休息时,他会去附近采摘野果、设下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改善三人的伙食,将山坳收拾得井井有条。
平静的子过了五天。陈浊的伤势已稳定,实力恢复了六七成。是时候考虑下一步行动了。
他需要回黑水城一趟。柳姨的药不能断,阿禾的处境需要确认,李崇那边在“引煞阵”被破坏、山羊胡等人行动失败后,会有什么反应?地脉瘤的状况,也必须尽快设法应对。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幽冥道”的信息,以及……如何彻底解决地脉瘤这个心腹大患。
“小树,” 这清晨,陈浊将小树叫到面前,“我今要回黑水城。你留在此地,照顾银猊。此地隐蔽,只要你不出去乱跑,应该安全。这里有足够你吃十的粮和肉,还有这瓶‘驱虫粉’,洒在周围。这把短刃你拿着,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人冲突。若遇到危险,银猊或许能提前预警,你带它从我们来的那条隐秘小路往西走,绕过两座山,有一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可暂避。我会尽快回来。”
小树接过短刃,用力点头:“陈先生放心,我一定看好家,照顾好银……银猊!” 他已经从陈浊口中知道了小兽的名字。
陈浊又走到银猊身边,轻轻抚摸它黯淡的皮毛,将一股温和的灵力度入,低声道:“好好休养,等我回来。地下的‘母亲’,还需要你去守护。”
银猊眼皮动了动,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带着依恋和催促的意念。
陈浊不再耽搁,收拾了必要的物品,将“净明”玉符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确认伪装无误,这才离开山坳,朝着黑水城方向,悄然行去。
他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绕了半圈,从人迹罕至的北面,借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掩护,于黄昏时分,悄然潜回了葫芦巷的小院。
院门紧闭,门上没有特殊的标记,院内也没有打斗或异常的痕迹。陈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只有柳姨和阿禾的气息,这才轻轻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阿禾紧张而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
门立刻被拉开一条缝,阿禾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到陈浊,先是一喜,随即被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身上尚未散尽的、淡淡的地脉阴气惊得脸色一变,连忙将他拉进门,迅速关好。
“浊哥!你……你可回来了!这都七八天了,一点消息没有,我和娘都担心死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受伤了?” 阿禾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
堂屋里,正在灯下缝补的柳姨闻声也急忙走了出来,看到陈浊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阿浊,你这是……在山里遇到什么事了?快坐下,我去给你倒热水,弄点吃的!”
陈浊心中一暖,按住柳姨的手:“柳姨,我没事,就是累了点。您别忙,先坐下,我有话说。” 他又看向阿禾,“这几,城里和衙门里,有什么动静?”
三人回到堂屋,关好门窗。柳姨执意去灶间热粥,阿禾则急急地低声讲述起来:
“浊哥,你走之后第二天,城里气氛就有点不对。矿监司的人突然加强了城门和几条主街的盘查,说是搜捕混入城中的‘奸细’和‘盗匪’。第三天,李崇带着一队亲信,还有几个生面孔,急匆匆出了城,往西边山里去了,直到昨天才回来,听说脸色很难看。衙门里这几天也人心惶惶,王麻子那狗东西得意得很,说李主事在办一件大事,让我们都小心着点,别碍事。还有人私下传,说西边老矿区那边,前几天晚上好像出了什么‘怪事’,地动山摇,还冒红光,有人说看见了不净的东西……不过都被压下去了。”
阿禾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前天晚上,徐锤徐师傅……来过一趟。”
“徐师傅?” 陈浊眉头一挑。
“嗯,他没进门,就在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说是‘陈先生定做的东西,顺路送来’。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耐磨的粗布衣裳,还有几双千层底的布鞋,看尺寸,是给你和我娘的。他还说……” 阿禾回忆着,“‘山里风硬,让你哥多穿点。没事,少出门。’ 说完就走了。”
陈浊默默点头。徐锤这是在提醒他,城里(或者说李崇)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而且可能有了更具体的线索(比如身形衣着)。送衣鞋,是让他更换装扮,掩人耳目。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他记下了。
“李崇回来后,有什么动作?” 陈浊问。
“表面上没什么,但我觉得……他好像在暗中查什么。衙门里几个平时消息灵通的家伙,这两天都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核对什么人的画像和特征……浊哥,会不会是……” 阿禾眼中满是担忧。
“很可能。” 陈浊并不意外。山羊胡那等邪修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李崇作为其在黑水城的代理人,必然会有所动作。“你这几天尽量待在衙门,不要打探,也不要与人争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风寒加重,去城外寻僻静处养病了,归期不定。”
“我明白。” 阿禾点头,又犹豫道,“可是浊哥,你的伤……还有山里的事……”
“我的伤无碍,已处理过了。山里的事,很麻烦。” 陈浊简要将老鹰崖所见说了一遍,隐去了银猊的细节和最后被神秘玉符所救之事,只说自己趁其不备破坏了阵法核心,侥幸逃脱。“那阵法极其邪恶,是在加速催发、控制地底的‘毒瘤’。李崇和他背后的人,所图非小。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在他们得逞之前,阻止他们,至少……要让黑水城的百姓,有个逃生的机会和时间。”
阿禾听得脸色发白,他虽知矿上黑暗,却没想到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罔顾全城安危的地步。“那我们……能做什么?报官?可李崇就是官!上面……”
“靠官府是没用的。” 陈浊摇头,“此事牵涉修行邪法,已非凡俗官府能管。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介入,或者……找到能克制那‘毒瘤’和邪阵的方法。”
他想到了那枚“净明”玉符的主人。那人修为高深,且显然对净化阴煞之道极为擅长,或许……是解决此事的关键?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下一枚玉符,该如何寻找?
或许,该去一趟栖霞镇?玉符上并无地名,但陈浊隐约记得,徐锤似乎提过,黑水城西三百里外,有个叫栖霞镇的地方,是通往北冥洲内陆的一处要道,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那位高人留下玉符,是否暗示,可以在那里找到线索,或者……等待?
“我需要离开黑水城一段时间。” 陈浊沉吟道,“去寻一个或许能解决此事的人,或者方法。阿禾,你和柳姨,必须尽快离开黑水城。”
“离开?” 阿禾和端着热粥进来的柳姨都愣住了。
“对。” 陈浊语气坚决,“地底的‘毒瘤’已被惊动,李崇一伙又在加速催化,此地随时可能爆发大祸。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柳姨,您的病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温养即可。我会留下足够的银钱和药物,你们收拾一下,尽快动身,去南方,离黑水城越远越好。清溪镇是个好去处,那里安宁,我在那边还有些薄名,可托人照应。”
“阿浊,那你呢?” 柳姨急道,“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 陈浊摇头,目光平静,“此事因我而起(探查地脉瘤),也因我而加速(破坏引煞阵),我不能一走了之。况且,地底那东西不解决,逃到哪里都不安稳。我必须留下来,想办法解决它。至少,要为你们,为这城里还可能活下去的人,争取时间。”
“浊哥!我跟你一起!” 阿禾霍地站起,眼眶通红。
“不,阿禾,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陈浊看着他,语气郑重,“保护好柳姨,平安抵达清溪镇,安顿下来。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黑水城的事,牵扯太深,你留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我的拖累,也会让柳姨担心。明白吗?”
阿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陈浊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到母亲担忧苍白的脸,最终颓然坐下,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
“我……我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我会保护好我娘。浊哥,你……你一定要活着!一定!”
“放心。” 陈浊拍拍他的肩膀,转向柳姨,温声道,“柳姨,您也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您和阿禾安全离开,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等这边事了,我一定去清溪镇找你们。”
柳姨泪眼婆娑,知道劝不动,只能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小心,要吃饱穿暖,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少年。
是夜,陈浊将剩余的烈阳金丹妥善分好,又留下了数百两银票和几块品质稍次的灵玉(以备不时之需),详细交代了去清溪镇的路线和可能投靠的人(可以说是在清溪镇学堂教过书)。阿禾默默记下,开始和柳姨连夜收拾行装。
陈浊则回到西厢房,静坐调息。怀中“净明”玉符散发着恒定的温润暖意,滋养着他的经脉,安抚着他的心神。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停,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将斑驳的树影投在窗纸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水城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已汹涌澎湃。他像一叶即将驶入暴风雨中心的小舟,明知前方凶险万分,却不得不前行。
为了承诺,为了心安,也为了那黑暗中或许存在的、微弱的、值得守护的清明。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符,冰凉的触感下,是那股永恒不变的、纯净安宁的暖意。
就像这浊世中,一道不期而遇、却照亮前路的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