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不争先》 · 蓝色的汤姆猫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0

陈浊在“河畔居”后院厢房的寂静中,度过了在栖霞镇的第一个完整夜晚。

修炼、梳理信息、权衡利弊……当窗外天色再次泛起灰白时,他做出了决定。药王山和那位白衣女子线索太过渺茫,且西行荒原风险难测。相比之下,“黑风坳”这个近在咫尺、气息诡异、明显与幽冥道有关联的地方,成了他眼下最有价值、也似乎“力所能及”的探查目标。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黑风坳的信息,尤其是近期是否有人去过、那里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以及……栖霞镇本地势力对那个地方的态度。

百晓坊那种地方,对这类明显涉及邪祟、地脉阴晦的消息,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开价惊人,且未必有最接地气的一手情报。他需要更本地、更“民间”的渠道。

清晨,河码头已开始忙碌。陈浊换了身更利落的灰褐色短打,将静水剑和短刃用布条缠好,混在一捆新买的、普通山民常用的棕绳和柴刀里,背在身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进山活或探亲的普通青壮。

他没有再去北街闹市,而是沿着河岸,向镇子外围、看起来更简陋的棚户区走去。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苦力、纤夫、小贩、以及混迹底层的散修,消息或许粗糙,但往往更真实,也更贴近这片土地的脉动。

他在一个冒着蒸气的早点摊坐下,要了碗最稠的杂粮粥,两个粗面馍,慢慢地吃。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听说了吗?前阵子镇守府派人往北边黑风坳方向去了一趟,回来时少了两个人,剩下的也脸色难看,说是那边雾气重,走岔了道……”

“呸,什么走岔道,我看是撞邪了!那鬼地方,老一辈都说早年是古战场,埋了不知道多少人,怨气重得很。这些年还算消停,最近不知怎么的,晚上老是能听见那边传来怪声,像哭又像笑……”

“少胡咧咧,吓唬谁呢。我表舅上月还去那边山脚打过猎,也没见咋的,就是猎物少了点,蘑菇长得有点发黑……”

“你懂个屁!那是没进到坳子深处!我听说啊,前些天有个外来的修士,不信邪,非要进去找什么‘阴魂草’,结果进去三天,疯疯癫癫跑出来,满嘴胡话,说什么‘石头在流血’、‘地下有眼睛看着他’,没过两天就咽气了,浑身冰凉,查不出伤……”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听说镇守府下令,不许再议论黑风坳的事,免得引起恐慌……”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越发清晰的轮廓:黑风坳确实是个凶地,近期有异常,镇守府(栖霞镇官方力量)已关注并可能探查过,但似乎遇到了麻烦,讳莫如深。有修士进去后惨死,死状诡异。

陈浊默默喝完粥,付钱离开。他需要更确定的信息,关于那修士的死,关于镇守府探查的结果,以及……现在是否还有人敢靠近那里,或者,是否有人暗中关注那里。

他在棚户区又转了一会儿,最后走进一家门脸破旧、但里面坐了几个神色精悍汉子的脚行(搬运帮派)铺子。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既是卖力气的场所,也往往是地下消息的集散地。

“找活?” 一个管事模样的黑瘦汉子斜睨着陈浊。

“打听个路。” 陈浊放下几枚铜钱,“北边黑风坳,怎么走最近?最近那边,安不安生?”

黑瘦汉子眼神一凝,上下打量陈浊,没去碰铜钱:“去那鬼地方啥?寻死啊?”

“家里老人信些偏方,说那附近有种‘黑骨藤’能治痨病,让去碰碰运气。” 陈浊早就想好了说辞,表情带着点无奈和固执。

“黑骨藤?” 黑瘦汉子嗤笑一声,“那破地方是有那玩意儿,长在死人骨头堆里,阴气重,治痨病?别痨病没治好,先把鬼招家里了!” 他顿了顿,看陈浊不为所动,又压低声音道,“小子,看你年纪不大,听句劝,最近别去。那地方邪性大了。前阵子有个和你差不多说法的修士,硬要进去,结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惧意,“尸体抬回来的时候,我亲眼见了,浑身没伤口,但脸是青的,眼皮子底下全是黑线,掰都掰不开,像活活吓死的!可一个修士,能怕成那样?镇上的仵作都查不出毛病。”

“镇守府没管?”

“管?怎么管?派了一队好手进去,说是探查,结果灰头土脸回来,还折了人,之后就下令封锁那边山口,不许人进,也不许再议论。我看啊,是碰到硬茬子了,管不了。” 黑瘦汉子摇摇头,把铜钱推回来,“这钱收回去吧,那地方的路,我指了是害你。真想找药,去西边药王山外围碰碰运气,虽然也险,比黑风坳强。”

消息印证了。黑风坳不仅凶,而且凶得诡异,连本地官府和修士都束手无策,甚至讳疾忌医。这反而让陈浊更加确定,那里有问题,而且很可能与幽冥道脱不了系。那修士的死状(浑身冰凉、眼下黑线、似受惊吓),与阴煞侵体、神魂受创的特征有相似之处,但更剧烈诡异。

离开脚行,头已高。陈浊回到河畔居,关好房门。他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偶尔会做的小动作,以往总是很快察觉并停下,此刻却任由其响着,仿佛这单调的敲击能帮助他厘清纷乱的思绪。

去,还是不去?

去,风险极大。一个能让筑基修士(甚至可能更高)莫名惨死、让镇守府精锐铩羽的地方,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体内的阴煞未清,灵力只恢复了六七成,木牌功法的“静”与“净”面对那种未知的、可能更诡异的力量,效果难料。

不去,难道就在这栖霞镇空等?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药王山机缘,或者期待那位白衣女子突然回转?银猊等不起,地脉瘤的危机等不起,他内心的焦灼也等不起,他想做点什么,越快越好,来对抗这种仿佛在泥沼中缓慢下沉的绝望。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取代。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既然实力不济,那就更需险中求索。道途艰难,前路未卜,但银猊奄奄一息的画面和阿禾离去时紧绷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安坐。这不是“不争”,这是被到墙角、退无可退后,生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狠厉的“前行”。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丹药、符纸、玉符、武器、粮、水。又将那两块来自黑风坳的矿石拿出,握在手中,闭目凝神,让自己更加熟悉、甚至尝试“接纳”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为进入可能充满类似环境的地方做准备。木牌功法运转,将矿石散发的微弱阴寒导引入体,与自身那已沉淀转化的阴煞缓缓交融,刺痛传来,却让他精神一振——至少,他对这种“痛楚”和“阴冷”正在变得习惯,甚至能将其转化为一丝对抗的力量。

午后,他再次出门,采购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品质稍好的朱砂、雄黄粉(辟邪常用,虽对高阶阴煞作用有限)、数捆更结实的绳索、几把锋利的小刀、大量的火折和火油,甚至还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买了几包声称能“定魂安神”的劣质药粉。他花钱比以往脆,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仿佛要将身上剩余的银钱尽快换成可能保命的东西,也借此缓解那股挥之不去的、想要“行动”的冲动。

回到客栈,他将东西分门别类装好。然后,他摊开一张粗糙的北冥洲西南区域简图,据今打听来的消息,大致标出了栖霞镇、黑风坳、药王山的方向和距离。黑风坳在栖霞镇北偏西约六十里,药王山则在正西偏南约两百余里。

“若能从黑风坳找到线索,或确认危险程度远超预期……或许就要立刻转向药王山了。”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黑风坳的位置重重一点,仿佛要将那个不详的名字刻进心里。

夜幕降临。陈浊没有立刻出发。他盘膝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子时前后,正是阴气最盛之时,不适合进入那种地方。他决定等到黎明前,天地阴阳交替,阴气始衰而未绝,阳气初生而未盛之时,再行动身。

这段时间,他没有再修炼,而是和衣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清溪镇安静的午后,老酒鬼醉醺醺的脸;黑水城地底翻滚的暗红与银猊的悲鸣;柳姨端着热粥的慈祥;阿禾离开时紧绷的背影;老鹰崖下那邪异的阵法与山羊胡狰狞的脸;还有那惊鸿一瞥、仿佛不属人间的白衣身影……

愤怒、悲伤、温暖、愧疚、焦灼、渺茫的希望……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冲击着他修炼木牌功法以来努力维持的“静”心。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强行将情绪“沉淀”或“化去”,而是任由它们像水般冲刷心岸。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属于“陈浊”这个“人”的鲜活痛楚与悸动,而不仅仅是那个追求“不争”的修行者。这份痛楚让他清醒,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肩上、心上、道途上所背负的一切的重量。

他握紧了口的“净明”玉符。温润的暖意是这冰冷思绪与沉重压力中唯一的锚点,提醒他这世间或许仍有清流,仍有值得追寻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极其遥远的鸡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陈浊倏然睁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一片沉静如寒潭的幽深,以及潭底那为守护与责任而点燃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背好行囊,检查一遍,推开后窗。清凉的、带着河水腥气的晨风涌入。他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镇外笼罩着淡薄晨雾的荒野之中,向着北方,那个被称为“黑风坳”的凶地,沉默而坚定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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