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不争先》 · 蓝色的汤姆猫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0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显得更长、更颠簸。陈浊将大半重量倚在阿禾肩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地底那一番心神较量,几乎抽了他的精气神,此刻丹药的温和效力只能勉强护住心脉,缓减神魂的刺痛,却填补不了那巨大的亏空。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只能靠着阿禾的引路和身体本能的趋光性,朝着山下那片依稀的灯火处挪动。

阿禾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撑着陈浊。他能感受到臂弯里身体的微微颤抖,能听到浊哥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不知道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之前轻描淡写斩诡异甲虫、此刻却虚弱至此。他不敢多问,只是将陈浊的胳膊架得更稳些,尽量让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结实,避开那些硌脚的碎石。

夜色完全笼罩了群山,黑水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零星灯火如同巨兽疲惫的眼睛。城门早已关闭,只剩下侧边一道供夜归人通行的小门还开着,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兵卒抱着长矛,倚在门洞边打盹。

看到相互搀扶走来的两人,尤其陈浊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一个兵卒皱了皱眉,懒洋洋地伸出手:“这么晚?进城费,一人五个大子儿,有货物另算。”

阿禾连忙掏出钱袋,数了十个铜板递过去,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油布包和怀里用衣衫裹着的隆起:“军爷,没什么值钱货,就些山野菜和捡的小野物,给家里病人补身子的。”

兵卒瞥了一眼,没太在意,挥挥手放行。另一个兵卒却抽了抽鼻子,狐疑地看向陈浊:“你这兄弟咋回事?脸白得跟纸似的,莫不是在山里撞了邪?”

“军爷说笑了,”阿禾陪着小心,“我哥身子骨弱,在山里累着了,感染点风寒,回去歇歇就好。”

那兵卒又上下打量了陈浊几眼,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尚算清明,身上也无血腥或邪祟之气,这才嘟囔了一句“瓜娃子,身子不行就别瞎跑”,挪开了挡路的长矛。

进了城,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虽是夜晚,街道上仍有三五行人,酒馆里传出喧哗,暗巷中偶尔闪过鬼祟的身影。喧嚣的人间气息,反而让陈浊从地底那死寂邪异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一丝,精神稍振。

“直接回家?”阿禾低声问。

陈浊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先……去个僻静地方,我需调息片刻。”

阿禾会意,扶着陈浊七拐八绕,专挑灯光昏暗的小巷走,最后来到城墙下一处废弃的砖窑。这里早年烧砖,后来窑塌了半边,便荒废下来,成了乞丐流浪汉偶尔的栖身地,今夜倒是空无一人。

阿禾将陈浊扶到一处尚算爽的背风角落,又匆匆跑出去,片刻后抱着些燥的茅草回来,铺在地上。“浊哥,你先歇着,我去弄点水和吃的。”

陈浊已无力多说,只点了点头,便盘膝坐下,勉强摆出木牌上的姿势,试图引导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热流。阿禾见状,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阿禾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豁口的瓦罐,里面是净的清水,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两个尚带余温的杂粮馍。他将东西放在陈浊身边,自己则抱着银猊,拿着烈阳花,守在砖窑破烂的门口,警惕地望着外面昏暗的巷子。

陈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调息。这次入定效果甚微,心神损耗太大,非一时半刻能恢复。但他至少稳住了伤势,驱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之感。他拿起瓦罐,小口喝着清水,得冒烟的喉咙得到滋润,舒服了些。又掰了小块馍,慢慢咀嚼,食物粗糙的质感带来些许真实的热量。

“阿禾。”他唤道。

阿禾立刻转身进来:“浊哥,好些了?”

“嗯。”陈浊看向他怀里的银猊,“它怎么样?”

“一直没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伤口也没恶化。”阿禾小心地掀开衣角,那银灰色的小兽蜷缩着,额间竖眼紧闭,若非口微微起伏,几乎像件精致的死物。“这到底是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兽类。”

“一种灵兽,名唤巡山银猊,生于地脉灵,能预警灾厄,净化阴浊。”陈浊简单解释,没有提及地脉瘤之事,“它救了我们的命。若非它预警,我们可能已死在那虫群里。它也因示警而重伤。这花,”他看向那被油布小心包裹的烈阳花,“是它守护之物,亦是它疗伤所需。我们需救它。”

阿禾虽然对“灵兽”、“净化”等词一知半解,但“救了我们的命”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看向银猊的眼神顿时不同,多了几分感激和郑重。“那……咋救?找郎中?可它这样子……”

“寻常郎中无用。”陈浊沉吟,“需以温和灵力助其疏导药力,滋养本源。我先试试,若不行,再想他法。柳姨的病,也需尽快处理。烈阳花性烈,需辅以其他药材调和,方能入药。你可知城中哪家药铺可靠,药材齐全,且……口风紧?”

阿禾想了想,道:“‘仁济堂’是最大的,李主事……咳咳,有些关联,背景硬,药材也全,但人多眼杂。城西有家‘陈记药铺’,门脸小,是老陈头祖传的,父子俩经营,人实在,方子也地道,我娘的‘暖阳散’就是他家调的。就是有些珍稀药材可能没有。”

“就去陈记。”陈浊果断道,“明一早,你带我过去。今晚先回家,柳姨该等急了。”

两人收拾起身,阿禾依旧搀着陈浊,尽量走暗巷,回到那处小院。院门虚掩,屋内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柳姨披着外衣,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就着油灯缝补什么,听到门响,立刻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咋才回来?天都黑透……”话说到一半,看到陈浊苍白的脸色和阿禾的疲惫,柳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急忙起身,“这是咋了?阿浊,你脸色咋这么难看?快,快坐下!”说着就要去扶。

“柳姨,我没事,就是累着了。”陈浊勉强笑道,在椅子上坐下。

阿禾将怀里的银猊小心放在铺了软布的竹篮里,又把烈阳花放在桌上,对柳姨道:“娘,浊哥为了采这花,在山里吃了大苦。这花能治你的病!还有这小东西,是山里遇见的,受了伤,浊哥说也得救。”

柳姨看看花,又看看篮子里气息微弱的小兽,再看看陈浊憔悴的样子,眼圈顿时红了,颤声道:“你说你们……我这老毛病,治不治的,有啥打紧?值得这么拼命?阿浊,你要是出点啥事,你让姨……让你娘在地下咋安心?”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浊心中涌起暖流,又夹杂着酸楚。他握住柳姨粗糙的手,温声道:“柳姨,当年若不是您和阿禾,我早就冻死饿死在街头了。这恩情,我一直记着。您的病能治,我无论如何也要试试。我真的只是累着了,歇歇就好。您看,花不是采回来了?”

柳姨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花采回来了就好……阿禾,快去,把锅里温着的粥和饼子端来,让你浊哥吃点热的。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们擦把脸。”

简单的食物,昏暗的灯火,狭小的屋子,却充满了陈浊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属于“家”的温暖与牵绊。他喝着热粥,听着柳姨絮叨的关心和阿禾低声讲述今山中的见闻(隐去了地底和银猊的奇异之处),心中那因直面地脉瘤邪秽而产生的阴郁与疲惫,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

饭后,陈浊不顾柳姨劝阻,坚持要为银猊疗伤。他让阿禾准备了净的温水、布巾,自己则将那株烈阳花取来。花尚未完全绽放,但已蕴含不弱的阳和之气。他小心地摘下三片最外层、阳气相对温和的花瓣,其余部分用原来的油布包好,吩咐阿禾明带去药铺,请人炮制入药。

然后,他将那三片花瓣放在掌心,双手合十,缓缓运转木牌功法。这一次,他并非引导热流冲击,而是将自身所剩无几的、中正平和的灵力,极其轻柔地注入花瓣之中,仿佛在唤醒、引导花瓣内蕴的生机与药力。

渐渐地,花瓣在他掌心变得柔软,散发出温润的赤金色光泽,一股精纯的阳和之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阴寒。陈浊额角再次渗出细汗,但他眼神专注,控制着那股被灵力初步调和过的药力,缓缓渡入竹篮中银猊的体内。

药力入体,银猊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它额头那只紧闭的竖眼,眼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但陈浊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生机,如同久旱的土地遇到甘霖,开始缓慢复苏。那股精纯的阳和药力,正温和地驱散着它伤口处残留的阴煞,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魂魄。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三片花瓣彻底化为飞灰,药力尽数渡入。银猊的气息明显平稳强健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已无性命之虞。陈浊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只觉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几乎坐不稳。

“浊哥!”阿禾和柳姨同时惊呼。

陈浊摆摆手,示意无碍,自己缓了片刻,道:“它已无大碍,但需静养些时,不可移动打扰。明我去药铺,再配些温养滋补的药材,煎了喂它。”

柳姨连忙道:“这些我来,你赶紧歇着!瞧你这脸色……阿禾,快扶你浊哥去歇着!”

这一夜,陈浊睡得很沉,却也极不安稳。地底那暗红的搏动、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周柏川悔恨的泪水、静水剑吸纳邪气时的微光……各种破碎混乱的意象在梦中交织,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难当。直到后半夜,体内木牌功法自行缓慢运转,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才将那梦魇般的景象稍稍驱散,让他得以陷入更深沉的、修复身心的睡眠。

翌清晨,陈浊是被窗外的鸟鸣和街上隐约的吆喝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糊着泛黄窗纸的格子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只觉神魂的刺痛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些气力。侧耳倾听,外间传来柳姨压低的咳嗽声和阿禾窸窣的动静。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柳姨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熬着稀粥,散出米香。阿禾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银猊身上涸的血污。那小兽依旧昏迷,但皮毛银亮了些,呼吸悠长平稳。

“浊哥,你醒了?”阿禾抬头,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没怎么睡好,“感觉咋样?”

“好多了。”陈浊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虽然混杂着煤烟味,但也让他精神一振。“柳姨,您也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柳姨回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好些,看着陈浊的眼神满是慈爱和担忧,“锅里粥快好了,你先洗把脸,吃完让阿禾带你去药铺。我瞧着那花……金贵得很,得赶紧弄妥当。”

吃过简单的早饭,陈浊将那包烈阳花仔细收好,又将写好的、配伍烈阳花入药以及给银猊温养的方子交给阿禾,两人便出了门。

晨光中的黑水城,展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街道上人流渐多,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担柴的、赶车的吆喝声、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活力。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牲口、尘土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

陈记药铺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褪色。此时刚开门,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擦拭药碾,见阿禾进来,露出笑容:“哟,周小子,今这么早?你娘的药还得过两天才配好呢。”

“陈伯,早。”阿禾上前,将陈浊写的方子和那包烈阳花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道,“陈伯,今不是抓暖阳散。是这位……我表哥,从南边来,带了株稀罕药材,想请您给看看,再按这方子配几副药。”

陈伯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又抬眼看了看陈浊。陈浊今换了身净的青布长衫,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质沉静,与这黑水城常见的矿工、行商迥然不同。陈伯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戴上老花镜,小心地解开油布。

当那株花瓣赤红、流转金光的烈阳花完全显露时,陈伯的手猛地一抖,老花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烈阳花?!”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浊,声音都变了调:“这位……先生,此物您从何处得来?”

“山中偶然所得。”陈浊平静道,“听闻此花可治沉疴寒症,可是真的?”

“真!千真万确!”陈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小心地捧起花,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口中喃喃,“花瓣赤金,脉络如熔,阳和之气内蕴……极品,极品啊!老夫行医配药四十载,只在古籍图谱和师傅的口传中心法中见过此物描述,今竟得见真容!此乃疗治阴寒绝症的圣药,尤其对‘寒髓症’、‘玄冰掌毒’之类,有奇效!只是……此物性烈如火,需以阴寒辅药调和,君臣佐使,丝毫错不得,否则反成剧毒!”

他看向陈浊,眼神热切:“先生既有此花,想必也知用法。这方子……”他拿起陈浊写的那张纸,仔细看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点头,口中不时啧啧称奇。

“妙……妙啊!”半晌,陈伯放下方子,看向陈浊的目光已带上敬意,“以‘玉髓芝’、‘寒月草’之阴寒,中和花中燥烈;佐以‘地脉黄精’、‘百年茯苓’稳固本源;更用‘回春露’为引,调和诸药,激发药性……这方子,非深通药理、明辨阴阳者不能开!先生……是高人!”

陈浊微微欠身:“陈掌柜过誉。不过是依循古方,略作调整。不知贵号可能配齐?”

“玉髓芝和百年茯苓小店没有,那是真正稀罕物。”陈伯沉吟道,“不过老夫知道门路,只是价格……不菲。寒月草、地脉黄精和回春露倒是有库存。若先生信得过,这烈阳花暂放小店,老夫亲自炮制。辅药之事,老夫可代为张罗,只是这银钱……”

阿禾立刻道:“陈伯,钱不是问题,您尽管去办,需要多少,我先付定金。”

陈伯看了阿禾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能说出这话,但也没多问,点点头:“成。有烈阳花这等主药在,那些药铺的老家伙也会给几分面子,或许能便宜些。老夫估摸着,配齐一副药,至少需这个数。”他伸出三手指。

“三百两?”阿禾问。

“三百两黄金。”陈伯摇头。

阿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三百两黄金,即便把他这些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也远远不够。

陈浊却面色如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囊,放在柜台上。布囊解开,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但都色泽温润、灵气盎然的玉石,以及几个小巧的玉瓶。

“陈掌柜看看,这些可抵药资?”

陈伯眼睛一亮,拿起一块鸡蛋大小、通体碧绿、中间有一道白色絮状的玉石,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手指摩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惊道:“这是……‘青灵暖玉’?还是品质上佳、蕴含先天灵气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啊!还有这‘玉髓精’、‘地石’……这些,都是修士才用得上的宝物!先生,您这……”

“早年家中遗留,如今只作寻常财物。”陈浊淡淡道,“够吗?”

“够!太够了!”陈伯连忙道,“这一块青灵暖玉,就值百两黄金有余!这些加起来……先生,老夫不敢欺瞒,配药所需,最多两百两黄金足矣。剩下的,老夫可按市价折成银票或现银给您,或者……您若有其他需要,小店也可代为置办。”

“不必折现。”陈浊道,“多余的,便请陈掌柜帮忙,再按这张方子,”他取出另一张写着温养药材的方子,“配足三个月的量。另外,打听一下,城中可有清净、安全、不易被打扰的院落出租?最好带个小院,位置僻静些。”

陈伯接过第二张方子看了看,是些温补元气、安神养魂的药材,虽然有几味也贵重,但比起烈阳花的辅药就寻常多了。他心中对陈浊的身份更是惊疑不定,能随手拿出修士宝物,要配如此珍贵的方子,还要寻僻静院落……此人绝非寻常。但他久在底层摸爬滚打,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当即点头应下:“院子的事,老夫也帮您留意。这黑水城别的不多,空院子倒是不少,只是清净安全的……得花点工夫寻摸。先生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有劳。”陈浊拱手,“药材配齐后,请直接送到……”他看向阿禾。

阿禾立刻报出自家地址。

陈伯记下,小心翼翼地将烈阳花重新包好,又将陈浊拿出的那些玉石宝物仔细收妥,开了收据,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先生放心,炮制烈阳花需七,辅药筹集也需时。十后,您来取药,定当齐备。这期间,老夫会先配些温和的汤药,给府上病人调理着,稳住病情。”

离开陈记药铺,阿禾还有些恍惚,看着陈浊,欲言又止。那些玉石,他虽不识货,但陈伯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浊哥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浊知他疑惑,却无从解释,只道:“阿禾,有些事,我现在不便多说。你只需知道,我这次回来,一为报恩,二也……有些自己的事要了。你信我吗?”

阿禾重重点头:“我信!浊哥,没有你,我娘这病……我连想都不敢想。你是我哥,我永远信你。”

陈浊拍拍他的肩,心中温暖,却也沉重。他知道,自己已将这淳朴少年,拖入了更深的漩涡。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

两人正准备回家,街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只见几个穿着矿监司灰衣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绸衫、面色倨傲的中年人,正朝这边走来。行人纷纷避让,面露畏惧。

阿禾脸色一变,低声道:“是李崇,李主事!”

陈浊抬眼看去。那李主事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但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他正边走边对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神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李崇忽然转过头,视线扫过人群,恰好与陈浊平静的目光对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这年轻人,气度沉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某种感觉……李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警觉。

他的目光又落在陈浊旁边的阿禾身上,眼神冷了一分,嘴角却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开口道:“哟,这不是周文书吗?今告假,原来是陪朋友逛街?这位是……”

阿禾身体瞬间绷紧,上前半步,挡在陈浊身前,躬身道:“回李主事,这是属下远房表哥,从南边来探亲。”

“哦?表哥?”李崇目光在陈浊身上又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周文书还有这般气度的表哥?不知在何处高就啊?”

陈浊上前一步,与阿禾并肩,拱手道:“山野之人,谈不上高就。路过此地,探望亲人而已。”

“山野之人?”李崇轻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看阁下气象不俗,可不像寻常山野之人。周文书,你这位表哥,倒是个人物。正好,矿上近来有些事务,缺个懂行的帮手,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姓陈。”陈浊道。

“陈先生。”李崇点头,“不知陈先生可愿来矿监司帮忙?李某最爱结交四方豪杰,以陈先生的气度,做个文书管事,绰绰有余。待遇嘛,好说。”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灰衣汉子都面露讶色。李主事向来眼高于顶,今竟主动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阿禾更是心头一跳,急看向陈浊。

陈浊神色不变,淡然道:“李主事美意,陈某心领。只是陈某闲散惯了,不惯约束,且探亲事毕便要离去,恐难从命。”

被直接拒绝,李崇脸上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语气依旧平和:“人各有志,不强求。只是黑水城近来不太平,山中尤甚。陈先生既是阿禾的亲戚,便是自己人,在城中若有什么难处,可来矿监司寻我。阿禾,好好陪你表哥转转,尽尽地主之谊。”说罢,深深看了陈浊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李崇一行人走远,阿禾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浊哥,他……他好像盯上你了。”

陈浊望着李崇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意?是因为自己与阿禾走得太近?还是因为自己这“山野之人”却有着不合时宜的气度,引起了他的警惕?

“无妨。”陈浊收回目光,拍了拍阿禾紧绷的肩膀,“我们先回家。柳姨该等急了。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阳光正好,市声喧嚷,但陈浊心中那弦,已悄然绷紧。

黑水城这潭水,果然深得很。而李崇这条盘踞水底多年的毒蛇,似乎已察觉到了水面上不寻常的涟漪。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多了道裂痕的铜钱,又想起地底那搏动的邪瘤,想起周柏川悔恨的泪,想起静水剑中封存的那团邪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的“不争”之道,在这黑水城,注定无法平静。

字号 / 行高
主题